今天去把小波的骨灰領回來了。他被裝在一個金色的小鐵盒裡,捧在手裡沉甸甸的,彷彿還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和重量。
人生中充滿了艱難的抉擇,最痛苦的莫過於決定讓我們所愛的那個生命結束,放手讓他離開。小波走後,儘管所有人都跟我說,我的決定是對的,然而還是時常感到內疚。也許他知道我即將搬家,不想造成我的負擔,於是選在這個時候離去吧?
一月二日晚上九點多,小波發病了,他躺在地上全身因為痛苦而扭曲著,牙齒緊咬著,卻不斷有白沫從他口中流出。那是他長了腦瘤一年多以來第一次發病,我在一旁看了心痛如絞,不斷呼喊著他的名字,握著他的大腳掌,卻不知道該怎麼減輕他的痛苦。好不容易他清醒過來,掙扎著站起來,因為呼吸困難而大口喘著氣。
我讓他躺在他的小床上,輕輕撫摸著他的背,希望他能舒服一點。然而到了午夜,他又再度發作。看著他受病痛折磨,我不得不去面對那個藏在心裡已久的問題:是不是應該讓他安樂死?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廳地上陪他,半睡半醒度過一夜。清晨醒來,發現他已經平靜下來,還跑去吃了一大堆狗食豆豆,喝好多水,而且還記得要去報紙上尿尿,然而發病的恐懼還是盤據在我心頭。
K說,你要有勇氣幫助他結束痛苦,今天就帶他去獸醫那邊吧。
天亮了,小波像往常一樣,跳到我的床上,窩在被子上睡覺。他熟睡的模樣,讓我彷彿以為昨夜的事情只是一場惡夢。我抱著他親了又親,一直拖到了中午才打電話跟獸醫約時間。
我為小波戴上項圈,繫上繩子,帶他上車。他一定以為我們只是要去兜風吧?也或許他已經有了感覺,在車上他一直掙扎著爬到我的腿上趴著。我開著車,忽然憶起多年以前第一次買車,當時就是為了可以開著車子載小波去兜風。他喜歡把頭伸到窗戶外面,讓風吹起他的兩隻長耳朵飄啊飄。而這一次,是我最後一次載他兜風了。
動物醫院離我家有點遠,我卻希望這段路永遠走不完。
坐在候診室的長凳上,小波乖乖地趴在我的腿上,我拿出背包裡的一盒薄荷糖,那是他愛吃的東西。他愉快地喀喀嚼著,我摸摸他的大腦袋,眼淚卻忍不住湧了出來。
醫生說,小波能夠撐這麼久,算是奇蹟了。但是昨晚的發病是個厄兆,也許可以開藥給他吃,控制發病的情況,但是不見得有效,而且以後發作的情況會越來越糟,他會越來越痛苦。小波的眼睛因為頭上的瘤太大,睡覺時都無法閉起,因為呼吸不順暢而時時喘著氣。我知道,是該做決定的時候了。
在為他做靜脈注射之前,我問醫生,可不可以先讓我跟小波說說話?醫生體諒地退出手術室,讓我和小波獨處。我餵他吃完了一整盒的薄荷糖,笑著對他說,小波你的嘴巴好香喔。我不斷地跟他說我愛他,他以後不會再痛痛了。我要他勇敢,我會一直陪他到最後一秒,記得下輩子不要再當狗狗了,投胎來做媽媽的寶貝小孩吧。
我將小波抱在懷裡,看著醫生將藥物注射進他的血管裡,就在短短的幾秒之間,小波停止了呼吸。我的眼淚不停滴落在他身上,在他耳邊低喃著,小波你要安心地走,你是一隻好狗狗,你會上天堂的。到了天上,別忘了要看顧媽媽和妞妞。
1993年的夏天,我一個人抱著小小波從建國花市走回家;2005年一月三日,我還是一個人抱著小波,他靜靜地在我懷裡度過生命的最後一秒。
離開動物醫院,坐進車裡,我終於忍不住大聲哭泣……。
我剪下小波身上一束漂亮的金黃色長毛,放在他吃完的薄荷糖小鐵盒裡,今後我再也無法為他梳毛、理毛了,手心裡卻還記憶著撫觸他柔軟細毛的感覺。看他孤單地躺在手術檯上,雖然萬般不捨,最終我還是必須離去。
再見,小波,再見。謝謝你用一生的時間來陪伴我,我會永遠記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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