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過了一個星期了,我想我終於可以用比較平靜的心情來述說我的憤怒。
那天晚上在餐館打工,來了一對男女,白人,肥胖,看起來有點邋遢,很紅脖子(red neck)的感覺。
我去接待他們。問他們想喝點什麼,他們要蘇打水,飲料機的那種,他們說如果沒有蘇打水,他們就不願意在這裡吃飯。
我說我們只有沛綠雅,他們說,那正好。
然後他們跟我聊起來吃飯以前剛看的電影,印地安納瓊斯,跟我有說有笑。
他們跟我要鰻魚醬,我二話不說,馬上跟他們的飯菜一起送上去。
我來來回回到他們桌前服務他們不下四五次。
最後一次經過他們的桌子時,問他們是否一切都好,胖男人還在扒飯,胖女人已吃飽,回說一切都好。
兩分鐘後,領枱妹妹跑來跟我說,我的客人跟我要帳單,而且一臉不悅的樣子。我覺得納悶,趕緊印了帳單送過去,他們已經站在餐館門口準備要走人。
我不覺得他們有什麼理由不高興,於是又去忙別的桌子,兩分鐘後,看見老闆站在櫃台前跟他們講話,我心裡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老闆隨即怒火沖沖地跑來罵我,在全餐館同事的面前,他說,客人抱怨我完全不理他們,說這是他們遇過最差的服務,並且拒絕付帳,還要去外面告訴所有的人,不要來這家餐館吃飯。
這真是天大的冤枉。我試著跟老闆解釋,老闆完全不聽,只管吼我,說餐館生意已經很差,現在他還要給客人吃白食,都是因為有我這樣的服務生云云。我的解釋在他耳裡聽來是強辯,他認為錯一定在我,為什麼我還要跟他頂嘴,為什麼我不能跟他道歉?
他說,你如果不道歉,就給我離開餐館。
我沒有道歉。即使我在人前一向謙恭有禮,但是決不會為了不是我的錯的事情道歉。
然而我還是微笑著,拿著客人的信用卡,送到那對胖子面前,很有禮貌地問:先生,請問我有什麼地方服務不周嗎?
胖男人拿過他的信用卡,連看都不敢看我,連口說,沒事,一切都很好,晚安。然後奪門而出。
我當時真的很想很想,對著他破口大罵,你他媽的其實就是想要吃白食,white trash!下地獄!
然而我沒有。我忍著氣走回廚房,卻忍不住眼淚崩潰而下。
後來同事去跟老闆說,這對客人以前來過(他們騙老闆說今晚是第一次),也是抱怨東抱怨西的,還說鐵板燒的煙讓他們窒息,也是想要給個折扣什麼的。
老闆把我叫到後門外,一直向我道歉,他說他不敢相信竟有這樣的客人,為了吃白食說謊。我一直跟他說沒關係。然後在心裡恨自己,為什麼我還要這麼有禮貌?為什麼我就不能做個潑婦,對他尖叫發飆?
這一個星期以來,我每天都在想辭職。早上醒來,想到要回到那個地方去工作,賺取那一點連房租都不夠付的小費,我就像是沒有唸書卻又必須去學校考試那樣痛苦。
為什麼有些人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試圖摧毀另一個人的生活?而且還是個素不相識無冤無仇的陌生人?人性可以醜陋到這樣的地步,我除了氣憤,還怪自己教養太好,被人欺負了卻還不能做潑婦。
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著。
我是最近一個月才到這家餐館工作的。會辭掉之前做了兩年的日本料理店,是因為正值更年期婚姻不美滿性生活不協調的中年日本老闆,平常對人兇巴巴,有一天卻忽然跑來跟我說他愛上了我,要我當他的情婦。
第二天我就打電話給老闆娘辭職,編了個理由說我找到一份做設計的工作。
當時我想我做了正確的選擇,我拯救了他們的婚姻,也讓自己遠離麻煩。
誰知道生活卻開始變得艱難起來。找了份更爛的工作,遇到更爛的老闆,還被舊同事蜚短流長,說我臨時辭職,沒有工作道德云云。
這些日子對所有的事情都產生懷疑,對於夢想,對於生活,對於人性。對於做設計、唸書、畫畫、寫書、創作、做手工藝,甚至談戀愛。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失去了意義。
不打工的時候,我就關在家裡,一整天只跟小妞說話,不接觸任何人。一連七天餐餐吃地瓜稀飯。然後每到黃昏的時候,我就被寂寞的浪潮淹沒、擊垮,覺得自己是很孤獨地在硬撐著。
每個晚上睡覺前,樂觀的那個自己都會對自己說,明天醒來,所有的事情都會好轉;然而悲觀的自己卻每天早上都不想醒來。
雖然我現在還是要說,我相信明天世界會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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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很久不在部落格上寫自己的心事了。尤其是這麼私人的事。因為知道有很多人在看,還有男朋友的家人和親戚。他們看了我寫的東西,認為我是個太複雜的人。雖然還是有很多懷著善意的朋友在默默關心著我,但是我很怕再因為我的文字而遭受無聊的攻擊。
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我不能做個潑婦,如果連在自己的部落格都不能暢所欲言的話,那麼書寫部落格又有什麼意義?
所以,管他的,我寫我想寫的。然後我覺得舒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