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i story 微型故事

雙生

她這一生最痛恨的事,莫過於世界上有另一個自己。明明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卻有一樣的面孔,一樣的身型,一樣的聲音,就連地上的影子都沒有分別。

她們的父母,顯然十分以生出一對美麗的雙胞胎女兒沾沾自喜,總是為她們買相同款式的衣服,梳一樣的髮式,將她們打扮成一對精雕細琢的磁娃娃。然後帶到鄰居朋友的面前,讓他們猜誰是姊姊誰是妹妹,卻常常連自己都叫錯女兒的名字。

因為晚了三分半鐘來到這世界,所以她是妹妹,她時常懊惱自己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沒能搶在姊姊前頭出生。她總覺得自己是一個複製品,是姊姊的備份;也因為這樣,她這一生總是在追求一個獨特性,即使被父母裝扮成一模一樣,她也要製造一些差異──她的衣服總是比較髒,頭髮總是比較亂,功課「故意」的比較差。在參加電視綜藝節目舉辦的雙胞胎歌舞比賽中,她也故意唱錯詞、跳錯舞步,丟掉了比賽冠軍的寶座。

其實,若不是那個男人的出現,有個雙胞胎姊姊並非那樣不可忍受。偏偏她們愛上了同一個男人──或者說,是那個男人同時愛上了她們,卻優柔寡斷地無法做出選擇。這回,她不願意再做那個弱者了。她要男人只能愛一個,唯一而完美的一個。

在她倆二十三歲生日的宴會上,她決定要結束這一切。在一起吹過蠟燭,整個房間陷入黑暗的剎那,她在姊姊的香檳中放入準備好的毒藥。燈亮了,大家舉杯向她們道生日快樂,她看見姊姊眼中閃動著不尋常的光彩,將手中香檳一飲而盡。

她忽略了一點。她與姊姊是靈犀相通的生命共同體,她們不只外表相似,就連心思也是一般。她能想到的,姊姊當然也想到了。

(不過至少,她是看著姊姊先倒下的。她這樣安慰自己。)

在失去意識的瞬間,她忽然憶起了一個出生前的秘密。她們原來不只兩個,而是三個,當時她是多麼費勁地用臍帶絞殺了第三個,那花了她不少時間,因此才錯失了成為第一個的機會。

單行道

他是在一條單行道上遇見美嘉的。那時候,美嘉還不是現在這個模樣,年輕多了,也苗條多了,總是一襲淡色洋裝,在人群中顯得特別楚楚可憐,是一朵需要天使保護的脆弱靈魂。

這條單行道是美嘉上班的必經之路,他每天坐在大樓樓頂看著美嘉走過,不知怎麼回事,慢慢的竟有了心疼的感覺。後來他算準了她上班的時間,一大早就來這裡等待,看見美嘉,他就心安了,剩下的一整天,他都是在等待明天來臨中度過。

從前,時間對他來說是沒有意義的,他活在一個永恆的國度裡。美嘉改變了他,讓他體會了幸福的短暫,以及等待的漫長。

那天早上,美嘉被一輛冒失的小貨車撞上,他在上面看見了,心裡一陣痛,不加思索地便從高樓躍下,推開圍觀的人群,將美嘉送往醫院。在落地的剎那,他發現自己肩胛骨上沒有了翅膀,當時曾有幾秒鐘的猶豫。然而,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平凡人,沒有後悔的餘地了。

美嘉在醫院中醒來,卻再也不能走路,她變成了他的責任,為著他當初沒有善盡守護天使的責任。他看著美嘉的身形隨著時間一點一點膨脹走樣,美嘉的溫柔可人也在生活與病痛的磨蝕下,變得瑣碎而惹人厭煩。至於他自己,情況也好不到哪去,日漸稀疏的頭髮,皺褶下垂的臉皮,還有一顆越跳越緩慢的心。他已經很少照鏡子了,因為那只會讓他一整天的心情變壞。

他曾經偷偷回到大樓樓頂,去尋找那雙遺失的翅膀,然而那裡除了灰撲撲的水塔箱,和幾灘早已乾燥的鴿子糞之外,只有荒蕪空曠的一片。原來,人生就是這樣的嗎?像腳下這條單行道,走過了就不能回頭。有時候,他很想如同從前那樣,縱身往下一跳,一切就可以重新開始。然而就連探頭往樓下看,都讓他頭暈腿軟,他已經失去了當初的勇氣。

畢竟現在的他,只是一個平凡人而已。

旋轉木馬

她藏身在遊樂園的角落,注視著男人和女孩。

這天是假日,遊樂園裡人很多,她跟著他們好一會兒了,都沒有被發現。

男人帶女孩去坐了摩天輪、海盜船和碰碰車;還在賣冰淇淋的推車前,各吃了一支彩虹口味的雪糕。

她一路尾隨,以人群作為掩護,男人和女孩之間的種種親密舉動,都被她如照相一般,攝進她的眼底。他們走路的時候手牽著手,不曾分開,男人不時低下頭去湊近女孩的臉,聽她說話。女孩開心地咯咯笑,摟住男人的脖子,在他頰上狠狠親了一口,一群粉翅蝴蝶在他們周圍飛舞著。

陽光像箭一般刺進她的眼睛,她感覺有溫熱的液體流出眼眶,像血。

昨夜,男人從她床上匆匆起身,離去之前丟下一句,「女兒生日,我答應她早點回家。」那一刻她就明白,她輸在了什麼地方。

不需要如花美貌,不需要妖嬈身軀,只要有一個稱謂,叫做女兒,就可以牢牢繫住男人的心。

她跟著他們騎上了旋轉木馬,她在這一邊,他們在另一邊,中間隔著繽紛炫麗的霓虹燈柱,柱子上有一面鑲著金邊的大鏡子,映照出她慘淡而模糊的面容。

童話的音樂響起,旋轉木馬啟動了,十八隻木馬朝同一個方向奔去。她努力往前追趕,她的情人仍舊在她觸碰不到的彼端。他們的愛情,也就像騎上木馬要去遠方找尋幸福,只能在原地兜轉,卻永遠也到達不了幸福的終點。

天使玫瑰

「你讓我想起了一個女人。」旅人說著,輕啜一口手中冒著霧氣的熱奶茶,臉上的風霜彷彿融化了一些。

她微微一笑,這樣的話她已經聽過很多遍了,幾乎每個來到這間玫瑰旅館的男人,都會忽然憶起生命中某個重要、或曾經重要的女人。

「我的妻子,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她了。」

她沉默傾聽,帶著一種同情和諒解,為旅人端上一盤剛出爐的玫瑰奶油餅。屋內瀰漫著醺人欲醉的玫瑰香氣。 或許是因為熱奶茶和奶油餅,溫暖了長途跋涉之後飢渴的胃;也或許是小旅館裡像家一般安寧祥和的氣氛,使旅人漸漸放鬆,開始滔滔不絕地訴說他多年來旅行各地的見聞和冒險。

她在旅人對面坐了下來,聽著旅人的故事,想著自己的心事。她年輕時候的那個情人,對於旅行和冒險也是充滿了狂熱。他時常遠行,每次出門前總會對她說:「你等我回來。」回來時也總會為她帶來一朵名叫「天使之臉」的玫瑰花。淡紫色的花朵,散發出一種類似醇酒的濃郁香味,情人說,這朵花就像她,總是教人沉醉。

然而有一天,情人離開了,卻再也沒有回來過。

她在小鎮邊緣旅人們必經的道路上,開了這家旅店,門前種滿了天使之臉。多年來,她的旅店為過往旅人提供一處歇腳的地方,撫慰了無數疲憊滄桑的心。她相信情人總有一天會回來,只要他踏上門前那條道路,她一定能立刻看見他。

旅人吃完盤中最後一塊玫瑰奶油餅,忽然思念起在家鄉等待他的妻子,他決定回家去。她送旅人出門,就像以往許多次,她不忘問上一句:「你記得天使之臉嗎?」旅人一臉茫然,也就像過去無數從這裡離去的人,他搖搖頭。

「我不相信有天使。」他說。

她望著旅人漸行漸遠,消失在道路的盡頭,深藍色的夜空裡有閃爍的星星,而她花園裡的玫瑰,都在午夜時分盛開了。

惡夢

半夜,麗蘇從惡夢中驚叫醒來,轉頭看看身旁,靜泉正以一種奇異的眼光注視她。

麗蘇感到抱歉地笑了笑:「吵醒你啦?」

「沒有,早醒了。」靜泉淡淡說,然後闔上眼。

「對不起,做惡夢了。」麗蘇仍然心有餘悸,翻過身來緊緊抱住靜泉。她沒有告訴他夢的內容,他也沒有問。

麗蘇一直是多夢的,打個瞌睡都會做夢。而且常常是惡夢。夢裡,所有的事物都超乎現實地變形放大,那些追逐她的妖魔鬼怪,那些齜出森森白牙的蟲鼠猛獸,那些悲傷、驚恐與擔憂,都在她夢裡無限制地膨脹,彷彿就要溢出夢境,漫流到現實中來。

剛開始,靜泉都會打起精神聽她細述夢裡的情節,然後將她攬進自己的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哄她入睡。那時候,兩人的感情正是最甜蜜,麗蘇睡覺時都會緊握住靜泉的手。

靜泉已經很久沒有傾聽麗蘇說夢了,事實上,他們連交談都少得可憐,只有在每天早晨靜泉起床後,麗蘇抱著靜泉的枕頭,還能感覺到一絲他的氣味與餘溫。

她已經不記得是怎麼發現另一個女人的存在了。是靜泉主動告訴她的?還是那女人打電話來過?近來生活中的事,麗蘇都不太記得清楚,每天過得渾渾噩噩,捱得一天是一天。

然而這樣的日子也就要結束了。

麗蘇自惡夢中醒來就不敢再睡,她躺在床上,看靜泉起身整裝,就像以往無數個早晨,就像他們還是一對恩愛的夫妻。

靜泉穿好衣服,站在床邊發了一會兒楞,還是決定俯下身去,輕輕吻了一下麗蘇的額頭。

「我先去上班了。」他說,「別忘了中午跟律師約好了簽字。」

麗蘇聽見靜泉關上了門,眼淚忍不住流下來。她終於明白,夢裡的惡夢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現實,現實是一場永遠也醒不過來的惡夢。

熊的心事

透過熊的嘴巴,他看見小女孩朝他飛奔而來。

「媽咪,看!大熊熊。」女孩高聲喊著跟在後面的少婦,粉嫩的小臉因為興奮而微微漲紅。「我要跟熊熊拍照。」

每天,他都會在這個遊樂園裡遇見上百個像這樣的小朋友,他們搶著要跟他拍照,生意好的時候,小朋友們排成好長一隊,個個臉上充滿著期待,有些還會因為等得太久而哭鬧起來,得要有專人來維持秩序才行呢。

他是隻受歡迎的熊。他很喜歡他的工作。即使在夏天暑熱高溫下,悶在密不透風毛茸茸的頭套裡,彷彿做蒸氣浴一般,蒸出一身大汗,但是只要看見孩子們因為他而展現的歡樂笑容,就感到人世間的幸福美好。

小女孩站在他面前,仰起她的小臉,一手拽住熊的大手掌,怯生生地問:「熊熊,我可以跟你照相嗎?」

熊沒有說話,但是點了點頭,用手掌輕輕撫著女孩的頭髮,將女孩摟在身邊。女孩的母親爲他們拍下一張溫馨的合照。熊微笑著,但是沒有人看見那微笑,那微笑被隱藏在熊的外表下。

收工了。他取下笨重的頭套,脫去汗濕的熊服裝,還原他本來的面目。在準備穿越馬路去公車站搭車回家時,他又遇見那對可愛的母女。

女孩朝他望上一眼,忽然失聲驚叫,隨即哭喊了起來:「怪物!媽媽,我怕怪物……。」少婦趕緊將女孩抱進懷裡,嫌惡地瞪他一眼,帶著小女孩匆匆離去。

自從那場車禍之後,他就變成現在這副醜陋的模樣,然而他失去的不僅僅是容貌,還有他最愛的人。

回到空盪寂寞的家裡,面對著妻女的遺照,一如以往無數個獨居的日子,他灌下一大瓶的米酒頭。這是他生活中唯一的伴侶。

半醉半醒之間,他勉強牽扯著臉上變形的皮肉對自己微笑,明天,等到明天,當他再度穿上熊的外衣,他又將成為一個最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