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髮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遶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低頭向暗壁,千喚不一回。十五始展眉,願同塵與灰;長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十六君遠行,瞿塘灩澦堆;五月不可觸,猿鳴天上哀。門前遲行跡,一一生綠苔;苔深不能掃,落葉秋風早。八月蝴蝶來,雙飛西園草。感此傷妾心,坐愁紅顏老。 早晚下三巴,欲將書報家;相迎不道遠,直至長風沙。 ──李白‧長干行
1.
你手上的這張照片已經有些年紀了,原本鮮豔的色彩經過歲月的摩挲,失去了銳利感和飽和度,倒添了一層朦朧。照片邊緣的摺痕,顯示出它的主人時常將它夾在不同的地方,或許是書頁之間,或許是日記本裡;而你發現它的時候,它正與一堆雜物,靜靜地躺在一個斑駁銹蝕了的鐵製餅乾盒裡。它的主人若不是太過珍惜而時時帶著它,就是早已將它遺忘了。
每張照片都是一份記憶的提醒,無論照片的主人如今是否仍將它視為珍藏,照片裡的人,和他們發生的故事,都曾經存在於他們的生命之中。
照片上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肩靠著肩站在一起。男孩看上去像混血兒,女孩則是中國人。在他們的身後是一座青翠的山陵,頭上是一片藍得發紫的天空,照片右上角有一線雲絲,如棉絮般輕輕黏在這天空之上。兩個孩子臉上都掛著笑,說不出誰的笑容更燦爛些,但是那份無邪的快樂,使這張照片即使變得陳舊晦暗,卻還令人可以感覺到它曾經散發過的光彩。
翻到照片背面,有兩排字,「華丹生,李纖纖」,以不同的筆跡寫成,一個稚拙但是整齊,另一個則是歪七扭八的,像是不懂得寫字的人,照著別人的字依樣畫葫蘆畫出來的。
你羞赧地笑了笑。纖纖的名字太難寫了!你說。何況當時,你根本還不會寫中文,偏偏她故意要為難你,說要交換寫對方的名字,華丹生三個字加起來還不及她一個纖字的筆劃,你嚷著不公平,但是看見她小嘴一噘,你馬上就依了她。
認識纖纖的那天,她也是這樣噘著小嘴,你以為她在跟誰賭氣,卻不知道那是中國女孩撒嬌的一種方式,佯裝對你不屑一顧,好掩飾她的羞澀。當時你只有九歲,對於男女情事還懵懂未知,生活的重心是卡通片和吃。相較於你的單純遲鈍,與你同齡的纖纖就顯得早熟多了,當她見到你的第一眼,她就知道她喜歡你,即使按輩分算起來,你得喊她表姨。
那年夏天,你隨著你的美國父親和中國母親來到台灣,這是第一次你踏上母親的故鄉。你的父母結婚那年正值中美斷交,台灣人反美情緒高漲,並且在那個年代,異國婚姻並不常見,你的母親只得隨丈夫返回美國,離鄉背井了十年,經過一番家庭革命,才重新獲得家人的接納。她帶著還不太會說中文的你,一一拜訪她的親戚,你用生硬的國語喊著阿姨舅舅姨婆舅公表姊表弟……,一堆稱謂弄得你暈呼呼的,根本搞不清楚誰是誰,跟你又有著什麼關係。你唯一記得的,是你要喊她表姨的纖纖。
「這是纖纖,這是丹生。」母親為你們介紹。「丹生你其實要叫纖纖姨,她是我的表妹,懂嗎?」
你打量眼前的女孩,白皙的臉蛋上一雙漆黑晶亮的眸子,兩頰上一對深遂的酒窩,肩上垂著一對烏溜溜的髮辮,白衣裙底下則是一雙修長筆直的腿。你雖憨,卻也懂得欣賞她的勻稱美好。
「纖纖當阿姨了!丹,快點叫姨!」大人們一旁起著鬨,慫恿著要你喊她。纖纖翹起小嘴,一扭頭跑掉了,你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懂大人們在哄鬧著什麼,也不知道纖纖為什麼生氣。只是在你心中有個大大的問號,為什麼,你不能喊她的名字?你想,這些中國人真奇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可以弄得這樣複雜,再遠再生疏的親戚,都可以發明一個稱謂去詮釋它。後來回想,你竟然一次也沒有叫過她「表姨」。在英文字典裡,可沒有「表姨」這個字。
纖纖也從來不喊你的英文名字,她總是華丹生華丹生地叫你,連名帶姓地,她是故意要跟你生份,聽在你耳裡不知怎麼卻有一種異常親暱的感覺。
九月份,你跟纖纖進了同一所學校,同年不同班,你的中文不行,因此母親在開學前抱來一堆纖纖的舊課本,為你臨時惡補,每天中午午飯過後,就是你讀書的時間,母親要你把國語課本裡的生詞一個一個抄下來,然後寫上十遍。你坐在書桌前,手裡握著鉛筆,以一種僵硬的姿勢,畫著一橫一豎一撇一捺,錯綜複雜的方塊字攪得你眼花撩亂,分辨不出多一劃少一劃有什麼差別。公寓裡如蒸籠一般溼熱,電風扇在你耳朵旁邊呼嚕呼嚕搖擺著大腦袋,無濟於事地吹著熱風,你聽著窗外戚戚的蟬鳴聲,幾乎要昏昏入睡,惺忪之間瞥見纖纖在課本空白處的鬼畫符,你忽然精神一振,頑皮地在上面又多加幾筆;不巧母親打你身後走過,見你不專心練字,照你腦袋瓜上輕敲兩個爆栗,雖不甚疼痛,卻也嚇了你一跳。你學纖纖嘟起小嘴,朝著母親背影吐了吐舌頭。
夏天原本是應該屬於玩樂的季節,然而你就在充滿方塊字的惡夢之中度過。
那些課本在你開學之後就不知去向,你以為母親拿去還給纖纖了,因此也沒在意,直到那天下課纖纖來教室找你,那還是開學以來你第一次看見她。
「喂,華丹生!」她雙手環抱胸前,站在教室門口大聲喊你。剎那間你有些不知所措,覺得全班同學都在看著你。你低著頭急步走出教室,兩頰上像是著了火。
「喔,嗨。」你訥訥的,甚至不知該如何稱呼她。
「華丹生,我的課本呢?」
「嗄?」
「我說,我的課本,三年級的課本,你現在有新課本了,該把我的還給我了吧?」她不耐煩地說。
「我補齜道啊!媽咪拿給你了。」你一臉無辜的樣子,用五音不全的國語說著。
纖纖兩眼一翻,「拜託喔!你說的是甚麼國語啊?我都聽不懂!」她大聲嚷嚷著,臉上一副鄙夷的表情,你聽到背後教室裡開始傳出吃吃竊笑,頓時覺得既委屈又憤恨,眼眶不禁紅了起來,纖纖見狀,似乎怕你真的哭出來,也有點心虛了,就故作大方地擺了擺手,「好啦算了啦!反正我也不太需要那些課本了,大人不記小人過。再、見!」掉轉頭就走了,甩頭時長辮稍還從你臉上掃過。
你當時可真是恨她!你聽不懂甚麼大人小人的,要用彆腳的中文跟她吵架也是穩輸,幾個頑皮的男生還在你旁邊捏尖了嗓子學纖纖喊你:「華丹生!華丹生!」你想不理他們,自顧自走回你的座位,卻瞥見班上最出風頭的男生張傑民,正用充滿了仇恨的眼神瞪著你。他故意走到你的座位旁,將你桌上的書本拿起來翻看,然後學著纖纖的語氣說:「華丹生,這是我的課本耶!你說的是甚麼國語啊?我都聽不懂……。」你氣得眼淚一直在眼眶裡打轉,又好強地忍著不讓它流下來,最後是躲進臭氣熏天的廁所裡狠狠哭了一場。
你想念美國的學校和朋友,想念用英文說話的感覺。在這個陌生的國家,你彷彿是個耳聾口啞的人,即使受到了欺負,也是啞巴吃黃蓮,毫無反擊的能力。
當時你真的就是個這麼敏感的孩子,你在乎身邊每一個人對你的看法,因此很容易就覺得自己被傷害了。現在的你不同了,你學會將感情隱藏起來,凡事冷漠以對。冷漠成為你的一種保護,也是一種魅力,不知有多少女孩就是被你臉上那種無動於衷的表情所吸引,然後傷了心地離去。
後來,你才明白為甚麼班上的男生老是愛揶揄你。同性之間的敵意,往往來自於妒忌。
2.
手中捏著那張照片,你坐在窗口邊發怔,往外望去,屋前的那塊草地上種了一株黃槐樹,微風吹過,就會灑下一大把一大把金黃色的葉片,宛若下了一陣金色的雨。你曾在那樹下吻過一個女孩,她仰起臉,黑緞子般的長髮披散在你環抱著她後腰的手臂上,髮間綴著點點金黃,在夕陽映照下散發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那幅景象後來一直存在你的腦海中,只要走過樹下,就像是觸動了放映機的開關,當時的回憶如一支經過歲月剪輯的影片,添加了昏黃的朦朧,卻有一種懷舊的美好。
你記起了小時候在台北的那所學校裡,也種有黃槐,就在禮堂後面的圍牆邊,翻過牆就是一座小山坡,因為地處偏僻,所以幾乎沒有甚麼人會到這裡來玩。下課的時候你總喜歡躲到樹下去,避開教室裡和操場上嬉戲的孩子,你像一隻鴕鳥一樣,把自己埋進沙裡,以為這樣就可以不用面對身處的陌生世界。
那天下課,你又打算溜到黃槐樹下,就在走過禮堂的轉角時,聽到樹下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因為聽著耳熟,你趕緊縮回了腳步,躲在禮堂牆角,只偷偷探出半個頭,你看見樹下的兩個人,一個男生一個女生,男的是你最討厭的張傑民,女生則是,喔,是你的表姨纖纖。
纖纖低垂著頭,臉上有著不耐煩的表情,張傑民則低聲對她說著甚麼,你聽不清楚,也聽不太懂,只看見纖纖頻頻地搖頭;張傑民將一個用粉紅色包裝紙包著的東西塞到纖纖手中,纖纖又遞還給他,張傑民不死心,硬要推給纖纖,纖纖發火了,用力將那東西摔在地上,大聲吼了一句。
那句話你聽懂了,而且你竟然有一種快樂的感覺。
「我不喜歡你啦!」纖纖對他吼著,然後轉身朝你這個方向走來,張傑民憤憤地瞪著纖纖,接下來,他們兩人都看見了你。
你像是個做了虧心事被抓到的小孩,又心虛又尷尬,可是張傑民滿臉羞憤的表情又讓你在心裡暗暗喝采,你想馬上開溜,卻被纖纖叫住了。
「華丹生你幹嘛偷聽人家講話?」
面對纖纖,你總是像人魚公主喝下了海巫婆的毒藥一般,忽然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我警告你喔,如果你敢亂說你就倒楣大吉了!」她劈哩拍啦惡狠狠地放了一串連珠炮,然後習慣性地向後甩了甩兩條長辮子,很高傲似的。
你知道了張傑民的秘密,難怪自從纖纖來找你之後,他就一直對你不友善,後來又讓你撞見他被纖纖拒絕,自此總是夥同他的幾個小跟班們找你麻煩,不是嘲笑你的中文,就是拿你臉上的淡褐色雀斑開玩笑。
這些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你還留著小學畢業時全班同學的合照,張傑民就站在你的旁邊。你和他是班上個頭最高的兩個男生,因此無論做甚麼,老師都喜歡把你們倆排在一起,不是冤家不聚頭,中國人的俗諺,你覺得挺有道理。照片上你們兩個人之間隔著好大一塊距離,各自往另一邊微微偏著身子,像是怕碰觸到對方似的。只是沒有想到,多年以後,你們的關係竟然再也理不清。
放學的時候,你總是一個人走路回家,纖纖的家雖然也在同一個里,走的卻不是同一條路,何況她總是得在放學後留在學校練溜冰,姨婆常常會到學校來陪她。
纖纖溜冰的地方就在禮堂,你和母親曾經去看過一次。穿上輪鞋之後的纖纖看起來跟平時很不一樣,不再是那樣凶巴巴的,她變得沉靜、優雅而專注。白色的緊身衣裙裹住她瘦而結實的身體,當她在禮堂暗色的地板上悠然滑行,宛若一隻在黑夜裡飛過的水鳥。這樣的纖纖令你欣羨,渴望自己能夠跟她一起在速度的風裡追逐飛行,纖纖的母親似乎看出了你眼中透露的嚮往,第二天就買了一雙輪鞋送到你家,還約了你們週末一起到社區公園去溜冰。
那天你全副武裝,護膝護肘頭盔一樣也不少,到了溜冰場見了纖纖,她卻只著了T恤和短褲,燕子一般輕巧地從你身旁滑過,當下你有些受挫,覺得自己在她面前老是顯得蠢。假日的公園裡人很多,溜冰場上到處都是人,各各仗著藝高膽大,橫衝直撞的也不怕摔跤。你站在場邊猶豫半天,擔心自己一邁步子就要出醜;母親和姨婆見了一直為你打氣,姨婆還特地把纖纖喚了回來,要她陪著你。
纖纖一臉不情願地來到你面前,丟了一句:「走啊!怕甚麼?真是個膽小鬼!」說完就風一般地滑了出去。
這句話刺激了你,一股氣血翻湧上腦門,你像拼命三郎似地大跨步往前衝去,跌跌撞撞地想要趕上纖纖,她回頭眄睨你笨拙的模樣,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更是加快速度要甩開你;你因為心急,腳下一個踉蹌,跌了個狗吃屎,膝蓋磕在水泥地上,即使穿著護膝,還是隱隱作疼。這時纖纖已經繞著溜冰場滑行一圈,又回到你旁邊,她似乎在猶豫著要不要拉你一把,你不等她伸出手,即狼狽地爬了起來,然後忍著痛滑開。
漸漸的你習慣了腳上的輪鞋,也懂得平衡自己,滑行的速度越來越快,幾乎可以追上纖纖。你放大膽讓自己在人群中衝鋒陷陣,很快地就趕上了纖纖。纖纖很不服氣,伸出手去拽你的袖子,想要絆住你,你忽然發了火,心想你對她這麼友善為甚麼她老是要欺負你,一時發了狠就趁勢扭住她的手,兩個人糾在一團,纖纖的一隻腳被你一絆,重重地摔在地上,你則是在慌亂中抓住了場邊的欄杆,才沒有跟著她一起跌倒。
纖纖坐在地上,白嫩的膝頭擦掉一塊皮,滲出一片血痕,手掌和手肘也都擦傷了,原本倔強的臉上現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一顆淚珠立刻滾了下來。你扶著欄杆喘氣,看見她落淚,你的心忽然疼痛起來。
「對、對不起,對不起。你……不要哭。」你蹲下去要扶她,她賭氣地一把打掉你的手。
「纖纖……,不要哭。」週遭許多孩子從你們身邊迴旋滑過,輪鞋摩擦著水泥地發出咻咻唰唰的聲音,像是一陣陣呼嘯的風。你卻感覺整個世界沉寂了下來,安靜得似乎可以聽見她的淚水滴落在水泥地上,狠狠的一聲「啪答」。你忍不住抬起手去拭她臉上的淚水,那是她第一次在你面前落淚。
後來纖纖在你的攙扶之下一拐一拐走回母親們休息的小涼亭,面對大人的詢問,她只是淡淡地說自己不小心跌倒了,臉上顯露出一種倔強不服輸的神情,她甚至不願意承認是被你絆倒的。
幾年之後,當她拎著一只皮箱離家出走,飄洋過海到美國投奔你的時候,臉上就是掛著這副表情出現在你的門口。
3.
從葬禮上拿回來的這個餅乾盒,恐怕是纖纖留給你最後的東西了吧?裡面除了那張照片之外,還有一疊用橡皮筋紮在一起的信,以及幾張卡片。信是你回到美國之後的頭幾年寫的,剛開始幾乎一個禮拜一封,後來隨著時間阻隔而漸漸淡了,即使惦念著她,卻也不知道該寫些什麼,最後也就停了筆;卡片則大多是生日卡,你和纖纖都是十一月出生的,她是月頭你是月底,因為日期相近,你很難會忘記,所以每年一定會寫一張生日卡給她。
在台灣的那幾年,你們總是一起過生日。母親給你們買的生日蛋糕有各種口味,巧克力布丁的,水果慕斯的,還有昂貴的冰淇淋蛋糕。儘管口味不同,蛋糕上卻總是用紅色奶油寫著你和她的中文名字,喜氣洋洋的,像是一種盟約的暗示;每次吹過蠟燭許了願之後,纖纖總不願切蛋糕,你卻毫無所覺,嘴饞而魯莽地拿起塑膠蛋糕刀,狠狠一刀從兩個名字中劃過,丹生和纖纖從此被隔在海洋的兩岸。
自從溜冰場事件過後,你和纖纖真正做了朋友,下了課一起做功課,她教你說中文;週末約了一起到公園去溜冰;生日時互相贈送禮物和卡片。你們從來沒有想過生活中還可能有一些無可預期的意外,像是父母的離異,像是遲早都要面對的別離。
國小畢業那年,你的父母決定分居,一方面是你的父親思念故鄉,即使娶了一個中國人,對於要長久以中國人的方式生活卻顯得困難,他努力試過,卻一直無法融入異族的社會。另一方面也是工作難找的關係,他在台灣教了幾年英文,漸漸覺得志不在此,回國或許會有更好的前程遠景。他幾次要求你母親隨他搬回美國,然而你的外公外婆年事已高,膝下只有這麼一個獨生女,你母親對於當年任性地離家私奔一直感到歉疚,她已經為了你父親犧牲過一次了,這次她選擇留在台灣陪伴父母──她甚至寧願放棄對你的監護權──你極不諒解母親的決定。原來愛是可以比較的,你想,母親或許並不是那樣地愛你。
那段日子是你的童年中最難熬的。每個深夜,你總是被父親的咆哮和母親的尖叫聲吵醒,剛開始你會揉著惺忪睡眼去敲他們的房門,父親往往鐵青著一張臉將你趕回房間,匆匆一瞥你看見母親蓬亂著髮坐在床沿哭泣,一地散落的床單枕頭,甚至有時候還有砸碎的玻璃瓷器。那景象總讓你膽戰心驚。一股強烈的恐懼感攫住你,你逃回自己房間,拉上被子蒙住頭,躲在黑暗之中嗚嗚地哭,哭累了就在被汗水與淚水濡濕的棉被底下昏昏睡去。
你是帶著對母親的怨恨離開台灣的,直到年事漸長,你才體會到當年母親在父母與丈夫孩子之間那種矛盾被拉扯的苦楚,你曾經哭著問她為什麼?她流著淚回答:「等你長大就會懂了。」母親一直沒有跟父親辦離婚,也許是希望有一天還能一家人團聚;直到你的父親決定再婚,她才同意簽字。
離開台灣的時候正值國小畢業後的暑假,所有的同學都在忙著參加升國中的暑期輔導課,唯獨你整天在堆滿了紙箱子的家裡閒晃。母親已經搬回娘家,家具不是變賣掉就是被母親帶走;你們住的這間公寓也幾乎是以成本價賣給一對退休的老夫妻,現在就等著搬家公司來把打包的箱子運走之後交屋;父親的情緒如夏日午後的低氣壓,陰鬱沉悶,雨卻一直下不來,只有到美國人聚集的酒吧找朋友喝酒發洩。因此總是你一個人看家,母親偶爾會過來接你到外婆家去,然而往往也只是對著你掉眼淚。你感到你的童年正如這個家一樣,一點一滴被搬空,走在其中只聽見自己迴盪的足音,空洞而寂寞,你開始體會到什麼叫做悲傷,彷彿就是在一夕之間,你從一個不解世事的兒童蛻變成大人。
這個暑假對纖纖來說比以往更加忙碌,除了上輔導課,她還參加大大小小的溜冰比賽,天天都要在學校禮堂練習到深夜,簡直抽不出時間來找你。長輩們似乎對你父母離異的事諱莫如深,在孩子面前絕口不提,因此她一直到很晚才得知你們即將遷居美國的消息,那天從學校下了輔導課,沒有去練習溜冰,就急忙跑到你家來找你。
她按門鈴的時候你正一個人在家吃泡麵,開了門看見她氣喘吁吁地站在陰暗的樓梯間,黑暗中一雙眸子晶亮亮,像是汪著水光。她見你劈頭就問:「為什麼不告訴我?」兩條辮子一甩甩到你臉上,逕自大踏步走進屋裡。
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牛頭不對馬嘴地問:「你還沒剪頭髮啊?」那時候台灣學生的髮禁未開放,國中男生理小平頭,女生則是齊耳垂的清湯掛麵。
「你不也是沒剪頭髮?」她沒好氣地說。一眼瞥見你拿來權充茶几的紙箱上擺著一碗泡麵,又問:「你爸爸不在家嗎?」
「嗯,跟朋友出去了。」你把吃剩的泡麵倒進廚房水槽裡。「吃飯了沒?我爸留了錢給我,我們一起去吃飯吧?我請客。」
纖纖打電話回家報備,猜想她母親肯定很不高興她沒去練習,你在旁邊聽見纖纖對她母親抱怨:「丹生要走了,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不知道姨婆對她怎麼解釋,最後纖纖氣唬唬地掛下電話,甩甩長辮子,說:「走吧!不管她了,一天不去練溜冰會怎樣?」
你知道姨婆的脾氣,別的都好說話,唯獨對纖纖的溜冰訓練毫不鬆懈,她希望培植纖纖將來成為溜冰國手,因此纖纖的學業成績可以馬馬虎虎,溜冰卻不能出差錯。你擔心她回家後要挨罵,因此勸她:「吃過飯我陪你回學校去練習好了。」
以往你陪纖纖練溜冰的次數也不算少,可是這一次卻特別感到有些異樣。
這所國小學校的禮堂還兼有體育館的功能,因此四周圍築了一圈階梯式的看台。天花板很高,日光燈從那樣的高處照射下來,已經有些窮途末路了,敷衍地供應著慘白而微弱的光。你坐在看台上望去,纖纖細緻而結實的身影在偌大的禮堂中顯得出奇地嬌小,昧暗的燈光下看不清楚她的五官,遠遠地只見她在場中間反覆地做著旋轉練習,雙臂在胸前交叉,單腿支地,一圈、兩圈、三圈……,兩條烏黑辮子在空中劃著優美的弧線,你的心也跟著一圈一圈迴旋扭絞成一股漩渦,像是要把你吸入一個觸不到底岸的暗流之中。
你一度以為時間就會在纖纖永無止盡的旋轉中倏然停頓下來,凝結成永恆。
練習結束,你送纖纖回家,走出禮堂時你忍不住回頭多望一眼,想起那棵黃槐樹,還有那次你無意中發現關於纖纖和張傑民的秘密。然而黑夜之中你看見的黃槐只是一抹鬼魅般的黑影,那些金黃色羽毛似的落葉早已腐化成為你們腳下踩踏的濕軟泥土。
這麼多年過去,你驚訝自己居然記得清清楚楚,那個夏日夜晚你和纖纖站在公寓門廊前道別的情景。頭頂上一盞黃澄澄的燈泡照在她微微泛紅的臉上,空氣中漂浮著桂花的香氣,以及纖纖身上潮濕溫暖的汗味。
你發現她的雙眼又變得水汪汪晶晶亮。
「華丹生,你一定要寫信給我喔!等我拿了國內的溜冰冠軍,就可以到美國去找你了。」
你答應了,說聲再見,然後轉身離去。夜晚的巷弄裡很安靜,偶爾從兩旁人家傳來幾聲狗吠,還有電視連續劇裡悲情角色的哭天喊地。這些都是尋常百姓的尋常生活,尤其是在台北侷促的居住空間裡,家家戶戶聲息相聞。以往你日日聽見,卻從來不以為意,剛來的時候你還覺得吵。這時你卻感到幾分依依不捨,一下子鼻酸起來。
「華丹生!」纖纖忽然從後面追上來,你回頭看她,心頭突地一驚。她的一隻辮子散落在肩上,不綁辮子的她脫了稚氣,彷彿就在你的幾步路之間,她變成了一個少女。你從來沒看過她將長髮披散下來,白皙的膚色被黑髮襯得更加蒼白,在澄黃的路燈映照下,她的模樣帶點妖魅的艷麗,當時你覺得心頭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有種痠痠麻麻的感覺,奇怪的是你還挺喜歡那種感覺的。長大以後回想起來,才明白或許那就是喜歡上一個人才會有的悸動吧?
她跑到你面前站定,神色有些侷促尷尬,卻還是鼓起勇氣拉過你的手,往你掌心塞了一件柔軟的物事。然後掉頭跑回家。
「我是溜冰校隊,我不用剪頭髮!」她邊跑邊朗聲喊著,飄舞的黑髮像是暗夜裡的一朵雲。
你攤開手掌,上面躺著一條毛線編成的紅頭繩。
4.
鐵盒子裡也有一條紅頭繩,不是當年纖纖送你的那條,因為你早已經不知道把它扔哪去了。盒子裡的紅頭繩是跟著纖纖回家的,它與它的姊妹──或是情人──總之原本是成雙成對的,它的主人將那另一半當作信物送給了初戀的小情人,沒有想到這對紅頭繩分別經年,竟然再也湊不成雙。
天色已近黃昏,白天那場葬禮折騰得你疲憊不堪。你脫下黑色西裝和素白襯衫,捧著餅乾盒,坐在臨窗的書桌前發怔。這房間西曬,傍晚夕陽總是毫不吝嗇地把一天中最美的流金般的光線傾倒在你屋裡。窗外人行道上偶有幾個少年孩子穿著直排輪鞋呼嘯而過,速度快得簡直可以撞死人。現在流行直排輪了,好像再也沒有孩子穿那種四個輪子的輪鞋。聽說直排輪比較容易學,加上它的構造適合競速,所以很快就受到青少年的歡迎。可是你還是喜歡傳統輪鞋的優雅,尤其是穿在纖纖腳上,那八個難纏的小輪子就像長了翅膀似的,載著她的身子輕快地飛舞。
纖纖後來並沒有拿到全國比賽的冠軍,然而她終究還是來到了美國。
你回美國之後沒多久,纖纖就發現得了哮喘,常常夜裡喘得睡不著。姨婆著急得不得了,連「溜冰國手」的培育計畫都打算要放棄。醫生說適度的運動對纖纖的病情有益,但是劇烈的運動又容易引起發病。這「適度」與「劇烈」的拿捏彷彿就是致命的關鍵。纖纖給你的信上說,她自己根本不在乎能不能繼續溜冰,只是要到美國來的願望要實現似乎更為困難了。
兩三年過去,纖纖的來信漸少,最後只剩下一年一次的生日卡片。你在美國開始了新生活,認識了新朋友,因此心情上倒也沒什麼惆悵,只是偶爾想起台灣的生活,會有幾絲不痛不癢的懷念。後來關於纖纖的狀況,大都是跟母親通電話時閒聊提起:纖纖的青春期似乎並不順遂,因為生病的關係,溜冰練習不再像以前那麼積極,幾次比賽下來都沒有得獎,她便顯得有些心灰意懶;學校裡念書的成績也平平,高中聯考只吊了個車尾,進了一所男女合校的私立高中,她就是在那裡又遇上了張傑民。
你記得是十七歲那年的生日前夕,你收到纖纖寄來的生日卡片,除了祝福之外,卡片裡還夾了一張短箋,簡單地描述了台灣一些親友的近況,然後她提到了一個你幾乎已經遺忘的人。
「你還記得張傑民嗎?小學跟你同班,常常欺負你的那個男生。現在我和他唸同一所高中,這學校很爛,我沒什麼朋友,只有張傑民對我好。他要我做他的女朋友,我還沒答應他,我想先問問你的看法。不過,我實在很需要一個對我好的人……。」
你並沒有回信,當下的反應是她多此一舉,那是她自己的事,為什麼要寫信問你呢?你甚至有一點點惱怒,覺得這簡直是纖纖的一樁陰謀,好像要證明你們之間曾經有過一些約定,而你先破壞了這個約定。你早就開始跟學校的女生相偕約會看電影坐咖啡廳,卻從來沒有把這些事告訴纖纖。
你隨手就將短箋扔進垃圾桶裡。
一念之差,你和纖纖漸行漸遠。正如多年之後的某一個夜裡,她在你枕邊幽幽泣訴時說的:「華丹生,我們的命運其實就是在十二歲那個夏天分道揚鑣的。你的人生開始飛黃騰達,我的卻逐漸凋萎。」
也許是因為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無聲地拒絕了她,她只好轉過身,走向唯一等在那裡的人。
纖纖開始跟張傑民約會。那時候台灣流行MTV,一格一格如鴿子籠的小包廂裡,挨挨擠擠地放著一台電視機,一個雙人座沙發和一張小茶几,在櫃檯選了電影之後,就雙雙對對進入小包廂享受兩人世界。張傑民第一次帶纖纖去看MTV時,兩個人各據沙發一角正襟危坐,四隻眼睛直楞楞盯著電視,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纖纖其實心裡早已經有準備,兩個正值花樣年華的少男少女,在一坪不到的小空間裡,任何細微的肢體動作都可能引爆情慾的炸彈,她知道,如果張傑民對她有任何要求,她不會拒絕。
然而張傑民卻一直與她保持了安全距離,連手都不曾碰她一碰。直到電影中的男女主角開始交纏著脖子熱吻,纖纖忍不住偷偷瞄了他一眼,卻恰巧碰上他的眼光,纖纖尷尬一笑,傑民卻霍地起身,打開包廂門出去了。
纖纖在那包廂中呆坐了很久,幾乎確定傑民再也不會回來。她驚訝自己居然有幾分悵然,電影也沒看完,就離開了包廂,走出MTV才發現張傑民並沒走,他正倚著騎樓柱子抽煙。
「電影演完了?」他問。
纖纖搖頭。她很想問傑民為何不發一語逃走,可是說不出口。
傑民騎著野狼機車送她回家的路上,纖纖從他身後抱住了他,十一月的台北已經寒風凜冽,天空中還飄著微微細雨,纖纖沒有戴安全帽的臉被風刮得生疼,凍得雙唇哆嗦打顫,她將臉緊緊靠在傑民厚實的背上,忽然有了一種踏實的感覺。在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不該再對你有所期待,你只不過是她童年時的一段美好回憶,是她對愛情最初的憧憬和想望,然而卻遙不可及;只有眼前這個人,這副寬厚的肩膀,才是可以倚靠的,才是最真實的。
於是纖纖有很長一段時間不再想起你,張傑民替代你成為她感情生活的中心。他每天騎著那台野狼機車接送她上下學,陪她吃飯,陪她逛街,他用一種完全迥異於你的方式對待纖纖,像一個兄長一樣呵護她,任她撒嬌,任她耍賴;他從不跟纖纖吵架,再氣悶也只是自個躲在一旁抽煙;他在學校組幫派、當學生流氓老大,也上街去打過幾次群架。然而對於纖纖,他卻是用一種近乎卑微的姿態去包容她。他知道纖纖心裡一直有你,也許這輩子他永遠不能做那個讓纖纖快樂的人,但是至少他不會讓纖纖哭泣。
後來你母親在電話裡提起,纖纖的行為越來越不像話,學校成績差不說,還常常跟男孩子在外面鬼混到三更半夜,她的父親為此打了她好幾次,卻不但無法阻止她,反而變本加厲,開始夜不歸營。姨婆則是提起她就傷心流淚,沒有想到從小苦心栽培的女兒竟會變成小太妹……。末了,你母親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聽說,纖纖還為了那個男孩子墮過胎……。」
你忽然對母親感到厭煩不已,奇怪怎麼女人上了年紀就會變了碎嘴庸俗的長舌婦,而且還對自己兒子說這些女孩子的隱私。你不耐煩地打斷她:「媽你不要跟我說這些啦!」
母親在電話那頭一怔,沉默了半晌,幽怨地回了一句:「我就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我不跟你說,還能跟誰說?」便喀嚓掛了電話。
你握著話筒,心情無比煩躁,不完全是因為母親,你知道有更多是為了纖纖。你想起了那朵暗夜裡飄舞的雲,心裡一陣痛,像是你心愛的一本日記被什麼人給放在腳下踐踏,一個個烏黑泥濘的鞋印子拓在原本潔淨美好的記憶冊頁;你這才發現歸根究底,是你沒有好好珍惜纖纖曾經給你的,你對感情的遲鈍冷感,才是傷害纖纖最深的利器。
你從來沒有如此渴望再見她一面。當時你已經通過了佛州理工學院的入學資格,你的父親為此特別在佛州海邊買了一棟小屋給你,離你的學校不遠,大學四年你都是一個人住在那小屋裡,父親和繼母偶爾會趁休假從紐約飛來看你。你搬進去的第一件事,就是寫信給纖纖,你們斷了聯絡不過一兩年的時間,可是你再次提筆,感覺上卻像是過了一輩子,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該寫些什麼好。只有淡淡描述你的近況,並且邀請她有空到佛州來玩。
纖纖沒有回信。
一年之後,她卻突然出現在你的門口。
5.
後來你才知道,就在她來美國找你之前,她經歷了一場攸關生死的家庭革命。
事情是從那個耶誕夜開始的。那時台灣的耶誕節也放假的,不過放的是行憲紀念日,十二月二十五日,二十四日那天都還要上學。放學之後,纖纖沒有回家,她和張傑民去超級市場買了火鍋料和一打啤酒,倆人到傑民租賃的小屋去慶祝。纖纖已經有過幾次夜不歸營的紀錄,其實就算再多一次,也只是回家被父親打一頓。壞就壞在第二天是假日,她的父親不用上班,傑民送她回家時,剛好被出門倒垃圾的父親撞個正著。
你母親在電話中繪聲繪影地描述纖纖父親的暴怒,彷彿親眼所見。一整條巷子出來倒垃圾的鄰居都目睹了一個歇斯底里的中年男人,如何用手上的一袋垃圾追打騎著野狼機車的少年,劣質的塑膠袋禁不住幾次重擊,在甩上機車後座時應聲裂了個大口子,發酸的剩菜、廁所裡沾滿糞便穢物的衛生紙、以及許許多多一個家庭可以製造出來的廢棄雜物散落一地,少年早已騎著機車揚長而去,腳步蹣跚的中年男子猶跌跌撞撞徒然嘶吼著:「你這個小虌三、流氓、狗娘養的雜種……你敢再來找我女兒,我一定打斷你的狗腿!」
整條巷子的人像看一齣八點檔肥皂劇般袖手旁觀,纖纖萬分難堪地蒼白著臉,在父親轉身趕上她之前跑回家。李家的大門被猛力關上,鄰居們還捨不得散去,側耳傾聽李家的動靜。他們聽見纖纖父親盛怒的咆哮,卻沒有聽見預期中女孩的尖聲哭喊。過了一會,連那咆哮聲也消失了,看熱鬧的觀眾才意猶未盡各自回家。
那晚纖纖被父親用皮帶狠狠抽了一頓,母親試著勸阻,為了護衛女兒也無辜地挨了幾鞭子。纖纖倒是沒有哭泣,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任父親發洩他的憤怒。母親哭著勸她:「纖纖,你就跟你爸爸說聲對不起吧!說了對不起爸爸就不打你了……我求求你,說吧,你說嘛!」纖纖忍著痛不讓眼淚流下來,只是一張臉漸漸由白轉青,她啞著聲回答:「媽你就讓他打吧!打死了我大家都落得乾淨!」
第二天纖纖沒有去上學。當她從全身幾十處傷口的疼痛中醒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滿室透明的陽光亮晃晃刺痛她的眼,屋子裡靜悄悄的,前一晚經歷的風暴彷彿是一場惡夢,她勉強坐起身,這才慢慢記起了前晚最後發生的事。她犯病了,處於憤怒中的父親和哭泣的母親都沒有發現,直到她翻起白眼倒在地上,如一隻擱淺的魚大口喘氣,父親才驚慌地住手。纖纖以為自己可以就這麼死去,但是她沒有。她在父母的急救之下活了下來,但是從此被囚禁起來。
到了第七天,父親打開門走進來,他冷笑著告訴纖纖,他決定告張傑民誘姦,除非纖纖答應再也不見張傑民的面。纖纖沒有答應。她可以死,她可以不見張傑民,但是她不能被威脅。當晚她就從窗戶跳了樓。
纖纖從四樓高的窗戶如一個破敗的布娃娃跌落在二樓鄰居的雨棚上,再滾落到一樓的水泥地上。她摔折了腿骨和手腕,卻撿回一條小命。在醫院裡躺了一個月,張傑民每天都來,他總是躲在醫院外面,等纖纖的父親或母親走了之後才溜進去看她。大多時候他只是靜靜坐在病床邊,用沉鬱的眼睛望著纖纖,連交談都很少,纖纖的自殘讓傑民彷彿也隨著她碎身折骨,那是種無可言喻的痛。傑民很想知道的是,當纖纖縱身躍下的剎那,她心裡想著的是誰?但是他問不出口,因為,他害怕知道答案。
住院期間,纖纖接到你邀請她到美國的來信,讀著你的信時,她忽然悲從中來,眼淚像小溪涓涓順著臉龐流進泛著消毒藥水味道的白色枕頭裡。她怨你為什麼不早一點寫信給她。既然當初不回信,為什麼又要在一切事情都發生之後,再寫信來撩撥她冷如死灰的心?
張傑民到醫院來的時候,纖纖把你的信給他看了。傑民沉默了好一會,無條件的付出不代表軟弱和退讓,他不會因為你的一封信就放棄纖纖。他對纖纖說:「如果你想去找他,我不阻止你,我還可以幫你;但是我會在美國等你,等你確定自己的感情。」
纖纖休學在家休養了大半年,等腿傷痊癒,她就拿著張傑民幫她買的機票和一皮箱的行李,悄悄地飛到了你面前。
6.
「嗨!華丹生!」
你從學校回來,看見纖纖拎著個大皮箱站在你門前時,嚇得差點把車子撞上電線桿。走到她面前,你的一顆心噗噗跳得厲害,訥訥地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中文:
「你怎麼來了?」
「不歡迎嗎?我愛來就來,愛走就走。」纖纖挑釁的語氣不輸當年你們初相識的時候。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怎麼不先告訴我?我可以去機場接你。」
「不用了啦!趕快讓我進去吧!我等得腳都快斷了。」
你七手八腳開了門,又搶過她的大皮箱幫她提進屋,倒了一杯冰茶給她,這時才驚魂甫定,有心思好好打量她。
七年不見,陌生得恍如隔世,卻又有一些熟悉,像是上輩子認識的人,這一世再相逢。纖纖的模樣沒什麼變,只是似乎比小時候瘦了些,她穿著一件連身無袖即膝洋裝,兩隻細白臂膀瘦伶伶的露在外面,紫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隱約可見,跟美國女孩那種健康豐潤完全不同。她把一頭長髮紮成馬尾束在腦後,走起路來還是喜歡甩頭髮,想到這你忍不住微笑。
「笑什麼?」她捧著冰茶盤腿坐在沙發上,仰著頭問。
「你不綁辮子啦?」
「嘿!想不到你還記得。」
三兩句話,你們之間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你幾乎要以為這些年的分離從未存在過。然而纖纖比小時候沉靜多了,眉宇間也常常緊蹙著,像是有心事。但是她不提,你也不敢問。
纖纖的突然造訪讓你手忙腳亂。當時你已經有個交往快半年的女朋友琳娜,你可不想讓其他人知道纖纖跟你住在一起。問她打算在你這裡待多久,她頑皮地眨了眨眼睛,「留在你這裡一輩子!」她說。你無可奈何,趁她上洗手間時趕快打電話給琳娜取消一切約會,謊稱是父親突然來看你。掛了電話一轉頭,卻看見纖纖倚著門吃吃竊笑地望著你。
「什麼時候我變成你爸爸了?」她酸溜溜地說,手裡還拎著一件女人的胸罩。你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現在回想起十九歲的往事,你常常問自己,如果時光倒流,一切從頭來過,你還會做出相同的抉擇嗎?你無法回答,因為你不能保證自己會比另一個男人更能帶給纖纖幸福。何況當時,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至於纖纖呢?她要什麼?你一直要到很多年以後,才能體會這個她早就給了你的答案。
纖纖後來並沒有如她所說留在你身邊一輩子。你們似乎注定一輩子要這樣分分合合。
她在的那幾天,你開車帶著她到處兜風,一路上她興奮得安靜不下來。看見農場裡成群低頭吃草的黃牛和小馬,樹上跳躍覓食的松鼠,高速公路旁悠閒踱步的白色水鳥……,總要哇哇大喊,在她過去的生活之中從來沒有如此貼近自然;路旁隨便一棟舊爛的小木屋,她都說成是「夢幻之屋」,更別提那些有錢人家如城堡一般的花園豪宅。「好像走進了好萊塢的電影裡!」她感嘆地下了結論。
你們一起到超級市場採買食物雜貨,纖纖像個專業的家庭主婦,手裡捧著個計算機,每一樣你放進購物車裡的東西,她都要劈劈啪啪在計算機上換算成台幣,然後告訴你哪個東西太貴不要買,哪樣東西比台灣便宜。你嫌她囉唆,她氣唬唬地回你:「我是在幫你省錢耶!」你有種錯覺,好像你們已經是為了柴米油鹽拌嘴過日子的尋常夫妻。
你去學校上課時,她便留在家裡,將你的單身漢狗窩整理得一塵不染,然後做了飯等你回來。你沒想到身為獨生女的纖纖竟然還會下廚,而且手藝不錯。然而你漸漸有了一種壓迫感,纖纖對你的好,讓你無以為報;面對一桌子她辛苦準備的晚餐,你忍不住開口問她:「纖纖,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她聽了之後半晌不語。似乎在考慮該如何回答你。過了一會才眼神迷濛地說:「因為我們是青梅竹馬。」
你憨憨地又問:「什麼是青梅竹馬?」
纖纖大笑。她用中文抄下了一首詩給你。「一個叫李白的詩人寫的。去找個懂中文的老師幫你翻譯吧!」
李白沒有說的是,青梅竹馬,通常都是有情人,終不成眷屬。
那天你跟纖纖從超級市場購物回來,車還未開到家,遠遠就看見琳娜那輛紅色跑車停在你家車庫前,你低聲說了一句:「Shit!」知道麻煩要來了。
纖纖察顏辨色,怯怯地問:「要不要我先在外面躲一下?」
她委屈的神色讓你心疼,你頓時豪氣陡生。「怕什麼?不用躲!」
進了家門,客廳裡一片凌亂,纖纖的衣物行李散了一地,琳娜坐在地上,正在纖纖的行李箱中翻看。
「別碰我的信!」纖纖情急之下,嘶吼出一句中文,隨即衝上前去奪下琳娜手中的東西。
那是你歷年來寄給纖纖的書信卡片,還有一些你們的合照。你沒有想到她將它們保存得這樣完整齊全,那是纖纖生命中最珍重的物事,在沒有你的青春歲月中,她只能依憑著這些來回憶你,思念你。她將它們藏得這樣好,生怕離家之後被父母發現,隨身帶著來投奔你,誰知如今竟毀在一個與她不相干的陌生人手中。
你注意到地上已經有許多被撕碎的照片殘骸,琳娜冷笑著對你張開雙手,一些破碎的紙片像雪花一樣飄落。
「別以為我看不懂中文!」琳娜憤怒地吼著,「原來你這裡藏了個中國婊子,我這是在懲罰你欺騙我!」
你怒不可遏,一向對女孩子百依百順的你,這時也忍不住舉起手來,幾乎要一掌揮在琳娜霸氣而漂亮的臉蛋上。
「你敢打我?有種你就打我!」琳娜歇斯底里的哭喊,雙手狂亂地扯著你的衣服。
「算了,丹生。」纖纖無力地癱坐在那堆回憶的殘磚斷瓦之中,試圖將它們重新拼湊起來,她的臉色慘白,單薄的身體因為激動而顫抖著,你從來沒有見她如此憔悴過,你感到自己的心彷彿也像那些照片一樣,被無情地撕扯著。
琳娜從你的眼中看出了你對纖纖的感情,忽然很後悔剛才的潑婦手段,她意識到眼前這個瘦弱而發育不全似的東方女子帶給她的威脅,心裡升起一股失去你的恐懼,於是緊緊摟住了你的脖子,將她豐腴的身體貼著你,在你臉上、唇上討好地吻著,一邊放軟語調在你耳邊喃喃地說:「丹,別生氣,別離開我,求求你,丹……。」
你對琳娜的故做媚態感到厭煩,一把推開了她,漠然地說:「滾出去。我不想再看見你。」
琳娜不可置信地張著嘴,沉默了幾秒,終於悻悻地理了理她的頭髮,「好,我們之間完了。你最好別來求我。」她說著從纖纖的衣服上踩過,用力甩上門離去。你聽著琳娜的跑車發動引擎,轟隆隆呼嘯而去,心裡如釋重負,餘下的都是對纖纖的憐惜。
你在纖纖身旁坐下,幫她收拾那一地雜亂的衣物,經過了這場風暴,屋子裡出奇地安靜,你拾起一張碎紙片,上面是你童年時的笑臉,在碎片的角落,有一截繫著紅頭繩的烏黑髮辮,那應該是纖纖了,然而你完全想不起來,那是什麼時候拍的照片。
纖纖將地上的碎紙一張張撿起,再將它們分類,那些屬於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一段回憶,即使被碎屍萬段,她還是能夠一一辨認。她不知道曾經將這些記憶反覆溫習了多少次,你想,內心有著對她深深的歉疚。
「對不起。」你和纖纖同時開口說。纖纖慘然一笑,「是我的錯,我不該來攪亂你的生活。」她幽幽地說。你沉默了,雖然也想說些什麼來安慰她,然而你心裡明白,分隔這麼多年再見面,她的確在你的生活裡掀起一陣波濤,被攪亂的,其實還有你的心。
佛州的夏天日落得晚。吃完飯八點多,走出屋外,剛好趕上最後一抹夕陽。你住的小屋後面有一條河,河面上用木板搭了一道小碼頭,是原來的屋主用來停靠快艇的。你和纖纖往河邊碼頭走去。纖纖站在你身旁,靜默無語看夕陽一點一點往水平面下沉,橘金色陽光映得水波流光燦爛。河邊風大,撩得她的馬尾在空中翻飛,髮梢拂撓著你的臉,你用手往自己臉上抹了幾下,總抹不去,於是乾脆握住她整束馬尾,想要幫她梳理整齊;纖纖卻趁勢轉過臉來,一雙晶亮眸子定定望住你,你心頭一震,臉上野火燎原般熱燙起來,捉著她馬尾的手卻捨不得放,你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了。
那一剎那不過短短三五秒,你卻覺得被無限放大成永恆,然而你們誰也沒有勇氣再多跨出一步。
最後還是她先放棄。
「我累了,進屋去吧!」她說,順勢撥開你環在她身後的手。
那晚,你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時時側耳傾聽纖纖在隔壁客房裡的動靜。你發現自已竟然對纖纖如此渴望,唯一讓你不致沉溺的是僅剩一絲的理性,你像溺水的人,緊抓住那塊理性的浮木,在慾望的深海中泅泳掙扎。
到了半夜,你從睡意朦朧之中被一種嚶嚶窣窣的聲音吵醒,睜開眼發現纖纖跪坐在床邊的地板上,把臉埋在你右臂彎裡啜泣。你嚇得要坐起身來,那隻手臂卻被她攢得緊緊的,只好伸過左手去輕撫她的背。
「為什麼哭呢?還在為今天的事不高興嗎?」你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別擔心,我不會再讓別人欺負你。」你安慰她。
纖纖忽然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來。
「為什麼,華丹生?」纖纖絕望地抽噎著,「為什麼我是你的姨?」
你感到自己的心臟狂跳。
房裡沒開燈,只有落地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淡淡一層微光。纖纖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你,眼神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她身上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色連身襯裙,就著月光隱約可見她衣衫下小小的如鳥喙般噘起的胸乳。她的身體是那樣纖瘦,跟小時候的勻稱結實判若兩人,你猜想,她這幾年必然過得不快樂。
「纖纖……,」你想說些什麼,然而腦子卻昏昏沉沉,所有中文詞彙都在此時棄你而去。
她不發一語。卻忽然將襯裙脫下,全身赤裸地站在月光之中。她的一頭黑髮披散在光潔的肩頭,瘦伶伶的身子微微顫抖著,散發出一種既純潔可憐又無比妖魅的詭異氣氛。
你被這幅景象震懾住了,無法言語,無法思考,也許是太過突然,你甚至沒有一點點性的慾望。然而你知道你必定得做些什麼,否則纖纖會這樣子一直等待下去,因此你拿起床上的毯子,走過去將她裹住,然後緊緊把她抱在懷裡。
「纖纖,我們不能……。」你把臉埋在她黑髮裡。
纖纖一動也不動地讓你抱著,即使裹著毯子仍然全身冰冷,像是一尊石雕。
「華丹生,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信給我?為什麼?」她的聲音輕柔,卻又滿含怨懟。
你想起了那張被你扔進字紙簍裡的短箋,纖纖曾經那樣明白地告訴你,你可以決定她的感情,你卻不曾給她任何回應。你感到無力,十九歲的你已經交往過幾個女朋友,也嚐過魚水之歡的滋味;但是碰到纖纖,你才知道你並沒有真正愛過。關於感情的課題,太複雜也太深奧,你和纖纖的關係讓你害怕,你告訴自己,你必須逃開!
纖纖得不到你的回答,疲憊地自你懷裡掙開,不再用她晶晶亮的眼睛看你。
「我已經訂了明天去紐約的機票,張傑民在那裡等我。」
7.
若不是因為你的那封信,纖纖和你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纖纖離開你之後,你在學校開始瘋狂地交往黑髮的中國女孩,你只跟她們上床,然後離去。當你伏在她們身上喘息著達到慾望的高峰時,總會想起那一尊沐浴在銀色月光下蒼白的瘦弱女體。
張傑民在纖纖出院之後,就被他父親送到紐約唸書,他父親在軍界頗有些人脈,靠著一些走後門的關係讓張傑民逃過兵役。他為了纖纖可以徹底改變自己,安分守己地做一個留學生。纖纖到美國,先來找你,只是想釐清自己的感情,直到見了你的面,才知道根本沒有辦法忘了你;然而你別無選擇,在你們兩個人之中,總得有一個保持清醒,你知道你傷害了她,可是你真的無能為力。
為了在美國長期待下來,纖纖不得不回過頭去求助父母,姨婆畢竟心疼自己女兒,把積蓄多年的私房錢拿出來,幫她申請到了一所私立語言學校。纖纖拿到學生簽證,混了一段時間;後來又在紐約的華人貿易公司找到一份工作,雇主願意為她代辦工作簽證,就這樣,她在美國留了下來。
張傑民在美國也頗爭氣,幾年之後順利拿到法律學位,又考上律師執照,在紐約華人圈跟朋友合夥開了家律師事務所,專門處理商業糾紛的案子。你畢業後回到紐約,在一家電腦公司任職,工作順利,女朋友也沒斷過。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你的愛情版圖上總是有一個小小的缺口,怎麼樣也無法填補;那些你交往過的女子,不乏才貌雙全、家世顯赫的,然而你總覺得她們缺少了一些什麼,是你潛意識裡長久以來一直渴望,卻不敢觸碰的東西。紐約這個城市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自從那年在佛羅里達分手之後,你並沒有再跟纖纖聯絡,然而緣分未盡,你們最終還是要碰面。
母親和姨婆相偕來美國探親,下榻在華盛頓廣場對面一家旅館,你約了她們一起吃晚飯。那天下了班,你開車到旅館去接兩位長輩,在母親房門外即聽到纖纖那口軟軟黏黏的中文。其實母親已經事先告知你,晚餐訂四個人的位子,纖纖可能會一起來。但是乍然聽到她的聲音,還是讓你驚惶失措地站在門外發了好一會子呆。
纖纖正好開了門出來,見到你也是一楞,但是很快就恢復鎮定。
「你終於來了,我怕你忘了房號,正打算到樓下去等你呢!」多年不見,纖纖已經能說一口流利的英文。
她的模樣沒怎麼變,只是把及腰長髮剪了,齊肩的俐落樣式,儼然是紐約街頭白領女性的造型。這樣的纖纖有另一種成熟的美,然而你卻有些失落感,彷彿她不再是你記憶中的纖纖。
「剪頭髮了?」你的語氣中難掩失望。
「嗯,早就剪了,長頭髮牽牽絆絆的,麻煩!」她刻意裝作漫不經心地回答,然後轉過身去朝房裡的兩位母親說:「丹生來了,去吃飯吧!」
你在附近世貿中心頂樓的餐廳訂了位子,靠窗,往外望去剛好可以俯瞰整個紐約港和遠方的自由女神像。你一直很喜歡這餐廳的名字,Windows on the world,世界之窗。站在這裡,腳下的人群、車輛、景物都變得如螻蟻般渺小,就連天邊那一輪緩緩下沉的夕陽,都彷彿觸手可及。你像是擁有了整個世界。
纖纖說,她工作的貿易公司也在這棟樓。
「七十九樓,這麼高,地震來的話,逃命都來不及!」她笑嘻嘻地說。
「呸呸呸!」姨婆老人家犯忌諱,白了纖纖一眼。不知怎麼,當下你也覺得纖纖的玩笑話聽起來有股不祥的意味。
「放心啦,姨婆,紐約不像台灣那麼多地震。」你安慰她們,也安慰自己。
姨婆微笑打量了你一下,「時間好快,丹生現在也事業有成了。如果纖纖不是你的表姨,我還真想把她嫁給你呢!」
你不防姨婆有此一說,嚇得臉色都變了。纖纖更是一口香檳差點噴了出來。
「幹什麼呀?看你們兩個人緊張成這樣。姨婆是開玩笑的啦!她已經有了準女婿啦!明天張傑民請我們去他家吃飯,丹生,你也一塊來吧?他是你小學同學不是?」母親說。
你支支吾吾,偷偷瞄了纖纖一眼,她低頭玩弄著盤裡的食物,全然置身事外。
「說來也難得,以前看張傑民像個小太保,現在居然混得有聲有色,這幾年多虧他照顧纖纖了。」姨婆感嘆道。
你聽了心裡有些不自在,照理說你跟纖纖的關係近些,又都是在紐約,然而你對她這幾年的生活完全不聞不問。你不是不關心她,而是刻意避著她,這一點纖纖和你心中都明白。
其實分開了這幾年,再見面你們都有些隱隱的激動。席間纖纖猛灌香檳, 一瓶倒有半瓶是她喝掉的,姨婆急得直嚷:小丫頭怎麼這麼能喝!香檳後勁強,金黃色的氣泡在她體內燃燒,緊繃的情緒也有些鬆懈了,她不再低首斂眉,漾著水光的眼眸挑釁地在你臉上梭巡,你任何細微的情緒變化她都瞭然於心。
晚餐後,你先送了母親們回飯店休息。然後再送纖纖回家。出了飯店,夜風一吹,纖纖不禁有些瑟縮,醉意也浮了上來。
坐在車上,纖纖一直把臉貼著車窗看外面的街景。你也沉默無語。及至車開到她的公寓門口,她才轉過身來,臉上滿是淚水乾了又濕的痕跡。
「華丹生,你就這麼迫不及待的要趕我走嗎?」她幽怨地說。
你忍不住伸手去抹她臉上的淚。
黑暗而封閉的車腹內,你們呼吸著彼此的氣息,空氣中震盪著急促的心跳。你的手指觸及她滾燙的肌膚,彷彿一個最佳的導熱物體,迅速傳熱到你身上。你情不自禁俯身過去,讓唇輕輕滑過她濕潤的臉頰,探索她細細的眉,小巧的鼻尖,找到她柔軟的雙唇,然後如一隻蝶般,棲息在帶著露珠的花瓣之上。
良久良久。
「為什麼你這麼愛哭?」蝴蝶飛到她耳邊低聲問。
「為什麼你總是讓我哭?」她回答,眼淚又湧了出來。
你吮去她的淚。
「為什麼你的淚是甜的?」你說。
纖纖破涕為笑。「為什麼你的嘴也這麼甜?」
你將她緊緊攬入懷中,心裡有一種如獲大赦的解脫感。這段感情壓抑了這麼多年,卻還是功虧一簣,白白浪費了彼此那麼多時間。
原來男女之間的關係是這樣的,越是禁忌,越是痛苦,越是甜蜜。
8.
如果時間能夠倒流。
事隔多年之後,你常常這樣問自己。如果時間能夠倒流,你還會犯下相同的錯誤嗎?
你一直無法原諒自己。然而在犯錯的當時,你是快樂的,你和纖纖曾經有過一段非常快樂的日子。
隔天你依約陪母親、姨婆和纖纖赴張家做客,這還是你自離開台灣以後,第一次見到張傑民,也是唯一一次。
他跟你童年時的印象判若兩人,或許因為他以前總是欺負你,在你心中留下了一個粗魯無禮的莽漢形象,現在的張傑民卻是頎長身材,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頭髮梳得伏伏貼貼,身上穿的是樣式簡單,但是看得出來質料很好的高爾夫球衫和格子絨長褲。他在美國定居以後,生活相當寬裕,前兩年把母親和妹妹也接來了,只留下父親在台灣,仍在軍界裡擔任要職。
張傑民見了你十分客氣,好像完全不記得小時候跟你是死對頭。傑民的妹妹剛剛大學畢業,人長得清清秀秀,見了陌生男子有些羞澀。你母親打趣說要她嫁到你們家來做媳婦,姨婆也在一旁幫腔,臊得她滿臉通紅,急忙躲進廚房裡去幫她母親準備晚餐去了。你心頭一動,瞥了纖纖一眼,纖纖則是裝做沒有聽見,也不看你。你對傑民的妹妹其實並沒有什麼感覺,只是她的模樣讓你想起了童年時候的纖纖,想起九歲那年,你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
吃飯的時候,纖纖和傑民坐在你對面,傑民的妹妹則被派到你旁邊。一頓飯下來,幾個長輩的話題老是繞著婚事打轉,你感到厭煩無比。你暗暗打量著纖纖和傑民,心下不得不承認他們倆看起來的確很相配,嫉妒使然,你反而對傑民妹妹大獻殷勤,挾菜、遞手巾,貼近她低聲耳語,全是做給纖纖看。
張太太很喜歡纖纖,希望能夠儘早到李家提親。「纖纖跟我們傑民也算是青梅竹馬了,以前傑民每天放學回來,都會跟我說隔壁班的李纖纖怎麼樣怎麼樣,當時我就想,哪家的小女孩把我們傑民的魂勾了去?」說得幾位媽媽們樂不可支。
你聽到「青梅竹馬」四個字,心裡卻一陣痛。瞄了纖纖一眼,她居然還能夠保持禮貌的微笑,女人真是可怕。
飯後你和張傑民很有默契地一起走到陽台抽煙,兩人倚著欄杆,沉默地吐著煙圈。還是張傑民先打破沉默。
「纖纖常跟我提起你。」
「喔。」你有些尷尬。
「我知道她一直很喜歡你。她也從來不對我避諱這點。」
「我想你誤會了,我們……」
傑民擺了擺手,打斷你的解釋:「我不介意,真的。我了解她,她是個需要別人對她好的人。我跟她在一起這麼多年,她不斷有其他的男人,然而最後總是會回到我身邊,因為她知道沒有人比我對她更好。」
你低頭無語。
「丹,我並不是在要求你把纖纖讓給我。儘管我知道她對你始終有一種渴望,她不可能忘記你,因為你是她唯一得不到的。」他把煙在欄杆上捺熄了,一縷餘煙緩緩在空氣中飄散。
「但是,唯一一點我可以確定的是,你永遠也沒有辦法比我更愛她。」他炯炯雙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卻又帶著一絲悲傷。
那天晚上,你獨自回到家中,面對一屋子的空寂,你從來沒有這樣絕望過。從一開始,你就沒有贏的籌碼,你和纖纖永遠只能是血緣上的關係,這是最親的,也是最遠的。
躺在床上,你輾轉難眠,好幾次有想要撥電話給纖纖的衝動,但是不確定她今晚是不是留在張家。正在躊躇之間,電話鈴卻響了起來,你迫不及待接起,知道那頭肯定是纖纖。
她已經在你樓下。
你下樓去見她,兩人相對無言,就這樣沉默地在人行道上站著。空氣中有一些似曾相識的味道,那個漂浮著桂花香氣的夏日夜晚,那個第一次因為分離而湧起的悲傷,彷彿剎那之間都回來了。
「要上去嗎?」你終於還是問了,雖然心裡很清楚這不應該。
一進門你就忍不住吻她,眼淚同時簌簌落下,你捧住她的臉,發現她臉上也是一片滂沱。
「就讓我們自私一回吧!」她緊緊地擁抱你。
你觸碰著她的手指因為長久的渴望而顫抖著,痛苦與酸楚飽漲充盈你的身體,你瘋狂地要她,一次又一次。是的,你說,就讓我們自私一回吧!你害怕這次你再放手,將會永遠失去她。
跟纖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你們像是要彌補這錯過的十多年,全部心思都傾注在對方身上,生活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事物。纖纖和張家的婚事計劃仍然處在進行式,婚期訂在年底,因為無力改變,你們乾脆絕口不提。纖纖在你和張家之間疲於奔命,你看見她在日益憔悴之中,卻又有著迴光返照的快樂。她要把僅剩的一點時間留給你,彷彿這一生的感情,都壓縮在這短短幾個月的時間裡,每一次見面,都像是最後一次,你們肆無忌憚、義無反顧地愛著,不去想明天,不去想未來,只有抓住當下。在這樣的絕望之中,你們卻愛得比誰都幸福,你們幾乎錯覺得以為,生活中再也沒有甚麼可以阻擋你們。
然而命運依舊照祂既定的軌道往前運行,緩慢,但是從不停留。你們所祈禱的奇蹟並沒有出現。一個九月的早晨,兩架載著恐怖份子的波音客機如利劍般攔腰斬過紐約世貿大樓。
在雙子星墜落化為蔽日煙塵的同時,你和纖纖的幸福,也在那一刻灰飛煙滅。
9.
靈堂是設在某個華人宗親會的禮堂裡,葬禮雖然採取中國式,但是因為往生者是年輕人,又是在美國,不宜吹鑼打鼓大肆鋪張,所以一切從簡。輓聯花圈還是有的,張傑民的父親在台灣畢竟有頭有臉,因此送禮或前來弔唁的賓客還不少。
一群穿著黃色袈裟的和尚剛剛做過法事,坐在一旁休息;賓客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有些紅著眼眶,有的則是純粹來應酬。你走過這些陌生人,一些中英文夾雜的議論與嘆息飄進你的耳裡,雖然輕聲細語,卻像一把千斤重的巨錘,字字鏗鏘地擊碎了你的心。
他們說,可惜了呀!這麼一個年輕有為的青年,就這樣被埋在瓦礫之下。
他們說,那天早上他一聽見世貿出事,就衝出家門要去找他的未婚妻。周圍的人都告訴他危險,叫他不要進去,他不聽,發瘋似地往樓上衝。進去沒多久,樓就塌了。
他們說,後來消防隊員在廢墟中把他的屍體拉出來的時候,手腳都不齊全,整個臉也被壓爛了。他母親哭得幾度暈厥,一直說那不可能是她的兒子。
他們說,造孽啊,張家就這麼一個獨子……。
你像是也死過了一回,全身冷汗淋漓,虛脫了一般。
為什麼衝進世貿去找纖纖的人不是你呢?當時你在做什麼?你記得很清楚,前一天晚上纖纖在你那裡過夜,那天早上你賴著纖纖不讓她去上班。當你們倆躺在床上看電視新聞,得知世貿出事的消息時,還萬分慶幸自己陰錯陽差逃過一劫。
現在想起來,那一幕多麼可笑。就在你們享受劫後餘生的幸福時,張傑民卻為了纖纖,埋葬了他年輕的生命。
或許張傑民說的對,你永遠也沒有辦法像他那樣地愛纖纖。連纖纖的劫數,他都代著受了。
纖纖一襲黑衣黑裙坐在角落,用錫箔紙摺成紙元寶,然後放進一個寫著張傑民名字的紅封袋中,那是要送給他在陰間路上用的盤纏。出事之後你和纖纖就沒再見過面,如今她神色萎頓,一雙晶亮的眸子也毫無光彩,原本就瘦的她,更是只剩下了皮包骨。這些日子以來她必定不好過。你難過得心頭一陣揪緊,又有隱隱的妒忌,他們之間若沒有感情,纖纖不至於憔悴如斯。
走到纖纖身旁坐下,她仍低著頭摺元寶,專注得像是這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事物能夠吸引她。
「你還好嗎?」你知道自己問得多餘。
「嗯。」
「纖纖,我……,」你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嘆氣。「我很抱歉。」
你注意到纖纖枯瘦的雙手微微顫抖,卻還強自壓抑著情緒。
你們沉默了許久。白花花的錫箔紙反射光線,刺得你的眼發痠。
你又嘆氣。「你要保重。我再來看你。」最後你說。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纖纖卻突然叫住你。
「丹,」她深吸一口氣,「我懷孕了。」
你大吃一驚。還來不及開口問,纖纖就接口道:「別擔心,不是你的。是他的。」
你半信半疑。想問個清楚,卻又覺得不妥。逝者已矣,難不成你還要在張的靈位前質問纖纖,為什麼背著你跟他約會?
你楞楞地站在那發呆。纖纖低垂著頭,緊咬著嘴唇。
「可是他已經……,你,你要怎麼辦?」你問。
「生下來!」纖纖一臉堅定。「生下這個孩子。我已經拿掉過一個了,我怕以後很難再懷孕。更何況,」她的聲音有些發顫,「張家就他一個兒子,那天早上要不是我們……,我……我怎麼對得起他……。」說到這裡,纖纖再也抑制不住,眼淚撲簌簌落下。
你腦子裡一片混亂。靈堂裡和尚又開始敲敲打打念起經來,咿咿啊啊好不熱鬧。然而圍繞在你和纖纖的世界卻是死寂一片。纖纖的淚水一顆顆滴落在紅封袋上,啪搭,啪搭,漬出一片深紅色的斑斑點點。像血滴。
你想起纖纖第一次在你面前哭泣的情景,當時也是這般讓你心痛。然而這次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時間嘩嘩地像風翻動書頁一般從你們身旁飛過,生命卻經不起反覆地翻閱。那個綁著烏黑辮子的女孩,穿著輪鞋輕輕巧巧滑到你面前,甜甜膩膩的聲音在你耳畔迴盪不去。
「華丹生,膽小鬼!」
「拜託喔,你說的是什麼國語啊?」
「你一定要寫信給我喔!等我拿了溜冰冠軍就到美國去找你。」
「華丹生,為什麼?為什麼我是你的姨?」
纖纖,為什麼……。
黃槐樹的金黃葉片像哭泣一般紛紛落下,今年秋天的紐約,似乎比以往顯得更加蕭瑟寂寞。
照片上的兩個孩子,肩靠著肩站在一起。男生叫華丹生,女生叫李纖纖。他們在陽光下笑得多麼燦爛,他們是青梅竹馬。
然而關於丹生和纖纖的故事,卻已經結束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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