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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光透過窗簾細縫鑽進陰暗的屋裡,在深褐色的地毯上投射出一道光影,乍看之下像是在地毯上剪開一條長長的口子,一直蜿蜒延伸到馬蘭的床上,將一張大床分割成兩半。一半的床是空著的,丈夫一早上班去了;另一半躺著馬蘭,馬蘭已經醒了,卻一動也不動,正專注地側耳傾聽著什麼聲音。

這房子裡一片死寂。靜得讓馬蘭剛好可以聽到自己耳朵裡發出的聲響。嚓──嚓──嚓──像是一隻蛀蟲啃蝕著她耳裡的骨頭,那樣津津有味,持續不斷地在耳殼中迴盪著惱人的噪音。馬蘭聽著聽著,忍不住背脊上冒出冷汗,她相信那真的是一隻蟲,正在她的耳朵裡大快朵頤,並且一步一步往深處吃去,很快地,它就要吃她的腦了。

應該告訴邵威的,但是他一定不會相信。馬蘭腦海裡馬上浮現丈夫一臉不耐煩的表情。你那些沒營養的恐怖電影看太多了!邵威八成會這麼說,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靜下心來陪她說說話了。兩人結婚也不過才三年,就已經到了無話可說的地步,邵威下班回家來總是盯著電視新聞頻道,時不時還大發議論,國民黨如何如何,民進黨怎樣怎樣,馬蘭坐在旁邊覺得無趣,悄悄拿過遙控器想要轉台去看日劇韓劇,邵威便一把搶過遙控器,說她整天看那些情啊愛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節目,一點都不關心國家大事,沒有思想不求進步的家庭主婦才需要去那些羅曼史裡找幻想。

遇上選舉期間,邵威跑去幫某個候選人做義工,拉著馬蘭一起去,馬蘭說她對那個候選人沒感覺,對政治活動也沒興趣,邵威便嫌她人生沒有抱負沒有理想。馬蘭很想回他一句,當初他會娶她,不就是因為她沒抱負沒理想,與世無爭的個性嗎?否則他幹嘛要跟那個黎珊珊分手?

想到黎珊珊,馬蘭心頭一陣緊縮,那天她在街上看見黎珊珊了,而且是跟邵威在一起。馬蘭一向很少到台北東區一帶,她和邵威住在新店,平時買菜購物都是在附近的超級市場,有時候她一個人在家無聊,也頂多坐捷運到公館去逛逛。馬蘭不會開車,如果邵威不在家,她出門都是搭公車,有了捷運以後就改坐捷運,捷運到不了的地方,馬蘭通常懶得去。可是那天早上,一個大學同學忽然打電話給她,說是要移民了,走之前約幾個同學喝下午茶,馬蘭在學校時跟她交情還不錯,結婚後倒是跟同學都疏遠了,久未見面,也好趁這個機會敘敘舊。

她們約在東區一家新開的咖啡廳,那附近沒有捷運直達,馬蘭大費周章地坐了捷運到台北車站,轉搭另一條線的地鐵,然後在兩條街外下車,慢慢散步過去。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的時候,她看見邵威跟一個女子在對街,也在等著過馬路。馬蘭一驚,下意識地背轉過身,快步走進旁邊一家服飾店裡,隨手抓起一件衣服,就躲在換季大拍賣的海報後面,偷偷朝外張望。過了一會兒,邵威果然跟那女子並肩從服飾店前面走過,儘管驚鴻一瞥,馬蘭還是看清楚了女子的長相,薄施脂粉的臉上一雙炯炯大眼,削得薄薄短短的頭髮挑染過,穿著一套駝黃色的套裝,渾身上下都是一副充滿自信的女強人氣勢──她很確定,那是黎珊珊。

馬蘭沒有馬上追出去,她一直躲在服飾店裡,好像她才是做了什麼壞事的那個人,直到店員過來問她到底要不要試穿,馬蘭才失魂落魄地丟下那件被她捏得皺巴巴的衣服,離開服飾店。這個時候街上的人不多,馬蘭四處張望,邵威和那個女人已經不見蹤影,她站在騎樓底下,這才發現服飾店的隔壁是一間賓館。馬蘭忽然覺得腦袋發脹,像是被一個密不透風的大玻璃罐套在頭上一樣,感到呼吸困難,就是在那個時候,她聽見了自己右耳裡面出現奇怪的聲響。

後來,馬蘭忘了要去參加同學的下午茶,直接坐了公車回家。一路上她耳鳴得厲害,頭也脹得發疼,回到家後吃了一顆阿斯匹靈,就倒在床上昏睡。睡著時一直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夢裡有好多男人女人,裸著身體交纏在一起,馬蘭看見自己衣著整齊地站在一旁,像是一場情色表演的觀眾。邵威和黎珊珊也在其中,黎珊珊留著一頭長髮,是她大學時候的樣子,她的皮膚散發出一種銀色的光芒,像是電影裡面的精靈。馬蘭看見她的長髮如海底生物一般緊緊纏住邵威的脖子,幾乎要勒死他,邵威卻一臉愉悅享受的表情,馬蘭急得想要大喊,害怕自己的丈夫要被海妖勾去了魂魄,黎珊珊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出現一抹狡猾的笑意,然後化作一條詭異的細蛇,倏地一下鑽進邵威的耳朵裡去了。

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屋裡沒有燈光,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床頭的夜光燈綠熒熒地顯示著時間。馬蘭躺在床上,好一會兒才從夢裡回過神來,聽到自己右耳裡又傳來了怪聲音,讓她想起下午在街上看到的情景。馬蘭抓起電話,撥了邵威的手機號碼,電話沒開機。

邵威在將近午夜時回到家來,滿臉倦容,馬蘭正蜷在沙發裡看電視。她偷偷瞄了一眼丈夫臉上的表情,卻看不出端倪。她不知道下午邵威有沒有看見她,因此不能決定是不是該直截了當地質問他。

「還沒睡啊?」丈夫一邊脫鞋一邊問。她留意到他沒有打領帶。

「你的領帶呢?」馬蘭答非所問。

「噢,丟在車上,忘了拿下來了。」邵威走進了浴室。

馬蘭瞥見玄關鞋櫃上的那串鑰匙,其中有一把是邵威的車鑰匙,她過去拿了起來,心裡盤算著,或許她應該去邵威車上看看。

電視機裡兩個女人在吵架,為了一個男人,演太太的那個女演員有一副潑婦嗓門,像放鞭炮似地劈哩啪啦罵著不堪入耳的髒話,炸得人頭疼;做情婦的則是楚楚可憐地任憑對方羞辱,一掬觀眾同情之淚。這是不對的,馬蘭想,就算邵威真在外面有個什麼,她也不會跟他吵,她一向與人無爭,倒也並非凡事看得開,而是自暴自棄,她知道自己沒有那個本事,索性就算了。那個黎珊珊,在大學時跟邵威就是一對好搭檔,整天搞示威遊行靜坐絕食,兩人既是同志又是情人,馬蘭跟他們不同系,卻也聽說過他們,因為他們太出名了,尤其是黎珊珊,不但優秀,而且有一副明艷美貌,男人在路上見了她,沒有不回頭的。馬蘭想到這裡,又將鑰匙放回鞋櫃上。

電視裡那兩個女人已經吵完了,現在情婦正在男人懷裡哭訴。馬蘭忽然發現,在充滿噪音的環境裡,她反而聽不見耳朵裡的怪聲音。

*

馬蘭的耳鳴持續了好幾天。邵威也有好幾天不曾回家吃晚飯了,他又在下班之後去幫某個候選人競選。馬蘭一個人在家,端著一碗泡麵坐在電視機前,一個頻道一個頻道搜尋過去,她在某個新聞節目裡看見了丈夫助選的那個立法委員,站在臨時搭起的舞台上,口沫橫飛地發表政見,周圍有一群他的幕僚,手裡拿著宣傳的小旗子幫忙搖旗吶喊,還有人在演講的高潮段落,嗚嗚吹著紅色的小喇吧助長聲勢,像是明星球員擊出了一支全壘打一般歡聲雷動。

馬蘭仔細看了看舞台上的那群人,裡面沒有她的丈夫。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她說謊的?應該也有好一陣子了,或許從上一次選舉時就開始了,馬蘭從不過問邵威那些事,邵威知道這點,所以就用助選做掩護,去跟黎珊珊幽會。現在想想,邵威平時跟她談政治,拉她一起去做義工,其實只是一種試探。

右耳裡面喀嚓喀嚓又響起來了。聲音悶悶的,如同用手捂住耳朵說話,那聲音不是響在耳朵裡,而是響在她的腦袋裡。像是某人啃著小黃瓜,清清脆脆咬下一截,在嘴裡喀嚓喀嚓嚼著,然後嚥了下去,停一會兒,又咬一口。

那是她的腦子被啃蝕的聲音。

邵威前一天換下來的衣服還扔在洗衣籃裡,馬蘭去拾了起來,一一檢視。他的白襯衫上面有咖啡滴染的污漬,領口也被汗水浸得發黃了,等下記得先用漂白水泡一泡。他的西裝褲一向送到洗衣店乾洗,領帶也是,洗衣籃裡還有一件他睡覺時穿的汗衫,以及一條內褲。馬蘭將內褲拿在手裡,竟有些緊張起來,以前幫他洗衣服時從沒覺得有什麼,可是現在,她拿著自己丈夫的內褲像是握著一樁犯罪的證據,一個暗藏春色的秘密。

馬蘭將內褲內層翻到外面,上頭有一塊硬幣大小的黃褐色,淡淡的不很明顯,有些欲語還休的樣子。她緩緩將那塊黃褐色舉到鼻子前,怯怯地嗅了嗅,是邵威的味道。她為自己的行為感到驚訝,居然檢查起丈夫的內褲了,她期待能從上面嗅到怎樣的蛛絲馬跡呢?她不知道什麼樣的味道才算是背叛的味道,也許邵威很小心,完事後都清理乾淨了。他一直是個謹慎的人,只要他想藏著一個秘密,就無論如何不會露出馬腳,除非他自己願意說。

他和馬蘭畢業後進了同一家報社工作,馬蘭是坐辦公桌的編輯,邵威是跑外勤的記者,又在不同版面,原本不會走在一起的,何況他又有一個那麼出色的黎珊珊。但是有一天,邵威開始約她了,先是因為邵威臨時拿到兩張電影公關票,他問了辦公室裡所有的女生,那天就只有馬蘭有空,所以他們下班後一起去看了那場電影,看完電影還吃了宵夜。後來只要有免費的電影票,邵威都會找馬蘭去看,兩個人漸漸好了起來。

她跟邵威熟了以後,有一天,她問了一直藏在心裡的疑問:「你的那個黎珊珊呢?」

邵威聽了以後大吃一驚:「你也知道我跟她的事?」

「只要是跟你同一個學校的,大概沒有人不知道!」

邵威不作聲了,過了很久很久,他才用低低柔柔的聲音對馬蘭說:「別擔心她了,你比她好。」

馬蘭以為他的意思是,他跟黎珊珊已經分手了,一直到他們訂了婚之後,邵威才向她承認,當他跟馬蘭交往的同時,也仍然同黎珊珊好,若不是黎珊珊心有未甘,故意打電話給馬蘭,邵威或許會這樣一直瞞下去。

現在想想,馬蘭十分後悔,當時她並不是沒有考慮過要退婚,只是她那要不得的惰性與逆來順受,讓她最後還是將就妥協於現狀。反正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而且生米已經煮成熟飯──結婚喜帖都印了──更何況,她畢竟是贏過了黎珊珊。

如今,她真的是贏家嗎?也許從頭到尾,邵威根本沒有同黎珊珊分手,若是如此,這樁婚姻又是怎麼回事呢?馬蘭越想越心驚,莫不是他們聯手設下的陷阱,想要從她身上謀取什麼吧?

她開始覺得耳朵隱隱作痛了。

*

第二天,馬蘭去看了耳科醫生。

醫生幫她做了聽力檢查,又拿著一支小手電筒對著她的耳朵裡照半天,專注的樣子像是他恨不得也鑽進馬蘭的耳裡一探究竟。醫生的模樣讓馬蘭想到淘金的礦工,但是從耳朵裡能淘出什麼金來呢?不過是些耳屎罷了。想到這,馬蘭忽然噗哧一笑。醫生瞥了她一眼,有點不悅地放下手電筒。

「你的耳朵沒有什麼問題。耳鳴的現象發生通常有很多原因,像是中耳發炎、耳內有異物等等,這些你都沒有。但是也有可能是梅尼爾氏症的前兆,這就要再觀察。」

馬蘭離開診療室的時候,醫生像是自言自語地又說了一句:「什麼都沒有,連耳屎都沒有。」那一瞬間,馬蘭像是聽到一句可怕的詛咒一般,忽然全身汗毛直豎。

一定是蟲子把耳屎都吃光了!

她不能不想到一部曾經看過的驚悚片,一個男人被仇家在耳朵裡放了一隻蟲,那種蟲好像是來自亞馬遜叢林或是什麼偏遠罕見的部落,專門吃人腦。男子又痛又癢,拼命去掏自己耳朵,性命危在旦夕,後來請來神醫將蟲子從耳裡取出,但是發現那隻蟲竟然是母的,已經在男人耳朵裡下了蛋。故事最後是那男人雙手被上了手銬綁在床上,以免他抓爛自己的臉,不過他的臉早因為疼痛而極度扭曲,整個人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副骨頭,臉爛不爛好像也不怎麼重要了。

會不會有人也去找來這樣的蟲子,放進馬蘭的耳朵裡呢?又是誰會這麼做?馬蘭越想越冷,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耳朵裡的窸窸窣窣像是示威一般更加肆無忌憚。

今天邵威倒是又準時回家吃晚飯了,馬蘭暗地裡觀察他,看不出什麼異樣。晚飯過後,他照例坐在電視機前看call in節目,看到激動處一副橫眉豎目的模樣,讓馬蘭覺得好陌生,心裡又是驚懼又是厭惡,她不曉得是邵威變了還是自己變了,當年邵威在校園的演講台上紅著臉高喊著口號,馬蘭跟著一群以崇拜的眼神注視著他的女孩推推搡搡擠在一起,像是時下國中女生仰慕偶像明星一般,當時只覺得邵威有著無比的勇氣與理想;現在每天頭挨頭腳挨腳地睡在一起,那層隔著距離所製造出來的英雄光環從邵威身上消失,馬蘭看到的只是一個盲目的政治狂熱分子和一個冷落了妻子、缺乏浪漫情懷的丈夫。

不知道在黎珊珊的面前,邵威又是怎麼樣的一個男人呢?邵威曾說過馬蘭是那種宜室宜家的女人,適合娶來做老婆,黎珊珊卻不是,她太好強,太有主見。但是或許男人都同時需要這兩種女人,一個放在家裡照顧柴米油鹽,一個藏在外頭風花雪月;一個是糟糠之妻,一個是紅粉知己。

馬蘭越想越覺得委屈,她記起有一次跟邵威在一個公共場合碰見了熟人,邵威介紹馬蘭給對方時,居然說:「這是賤內。」馬蘭當時強自壓抑住內心的不滿,回家就跟邵威吵開了。這年頭誰還稱自己老婆「賤內」的?難道她就是那麼見不得人,讓邵威要用這種謙虛到幾乎是貶低她的方式去面對他的朋友?或許他心裡在後悔著當初沒有娶黎珊珊吧?

*

「你還記得那個黎珊珊嗎?」邵威趁著廣告時間,忽然開口問。

馬蘭正沉浸在以對情敵的怨恨來自我折磨的快感裡,乍然聽到情敵的名字從她丈夫口中吐出來,心頭噗突一驚。

「嗄?」

「呃......你知道的,就是以前那個......那個黎珊珊嘛!」在妻子面前提起舊情人,邵威一下子心虛起來。

馬蘭不做聲,心想邵威終於要跟她攤牌了,她緊張得胃裡一陣痙攣。

邵威看馬蘭沉著一張臉,原本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剛好這時廣告結束,邵威又把注意力放回電視上。

怎麼不繼續說呢?馬蘭想。因為他還是有點愛我的,是不是?但是他究竟要說什麼呢?馬蘭很矛盾,一方面害怕邵威那些未說出口的話,一方面又好奇,他到底會用什麼方式跟她攤牌?她忽然有一股衝動,從桌上拿起了遙控器,啪一下把電視關了。

「幹什麼你?」邵威叫道。

「你剛剛說黎珊珊怎麼樣?你為什麼不繼續說?」馬蘭一副豁出去的樣子,耳朵裡嗡嗡響得厲害。

「哎呀......沒什麼啦!」邵威的語氣柔軟下來,還帶著幾分尷尬。「其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既然不重要,為什麼不願意說?」馬蘭硬是不肯罷休。

「是你要我說的喔!本來我不想再提起她的,怕你又想東想西。呃,前幾天我遇見她了,那個某某某,就是那個立委候選人,我幫他去助選的那個,我是那天到他的競選總部辦公室採訪他才知道的,珊珊......嗯,我是說黎珊珊,居然是他的私人秘書。黎珊珊那天請我去喝咖啡,我本來想拒絕的,但是......你知道嘛,再怎麼樣都是老同學不去不好意思,我們到東區去喝咖啡,她才告訴我,她下個月要結婚了,跟那個立委......。」

馬蘭半信半疑地瞅著他,以往在講台上口若懸河的丈夫,此時講起話來顛三倒四結結巴巴的,他若是說謊不會這樣語無倫次,一定都是在肚子裡擬好了草稿,演練不知道多少遍,說出來臉不紅氣不喘的;可見他現在說的倒是實話了。

「你別胡思亂想,我就是那天下午見了她那麼一次,她還說會發帖子給我們,要你到時候一定要賞臉去參加。」邵威看馬蘭臉上陰晴不定的,又急忙解釋。

「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我忘了,又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那你們後來有沒有去那家賓館?」

「什麼賓館?」邵威一頭霧水。

「就是在敦化北路巷子裡的那家,我忘了名字了。」

「拜託你喔!少發神經了好不好?......咦,」邵威忽然一臉狐疑,「你怎麼知道我們去那附近喝咖啡?」

馬蘭神秘地笑笑:「不知道,猜的!」

當天晚上,馬蘭躺在床上,聽著耳裡嚓嚓的異響,無法入睡。身旁的邵威卻是鼾聲震天。她推推邵威,看他沒反應,又用腳輕踹了他一下,他只略略挪了挪屁股。馬蘭火了,乾脆坐起來,用力搖著邵威。

「起來!起來!」

邵威閉著眼,咕噥著:「幹什麼啊?」

「我耳朵裡有蟲。」

「怎麼會?」

「它在我耳朵裡好幾天了,窸窸唰唰叫個不停!」

邵威翻了個身,捻亮了床頭燈。

「來,我看看。」

馬蘭把頭挨過去,枕在邵威腿上,邵威輕輕將她的頭髮拂到耳後,就著燈光看了半天。

「沒有啊,哪來的蟲?」

「就是有,它在我耳朵裡爬來爬去的,吵得我睡不著。」

邵威忍不住笑了起來,用手指在她脖頸間撓搔,「小蟲子爬來爬去,像這樣?」

馬蘭咯咯笑著閃躲,被邵威一把抱住了。「我看你是一個人在家太無聊了,整天胡思亂想。這樣好了,我們生個小baby吧!」邵威往她臉上親了親,然後動手去解她睡衣的釦子。馬蘭全身軟綿綿地躺在丈夫懷裡,臉上浮現出甜蜜的笑。她想,其實邵威還是對她不錯的。

第二天,馬蘭的耳朵忽然不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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