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婆的一夜

我很認命地推著推車，上面裝載著兩個大垃圾筒，穿梭在這所度假飯店附設的自助餐廳裡。我把已經爆滿的垃圾筒抬上推車，換上乾淨的垃圾筒，另外還要把客人吃剩的披薩盒子收集起來，跟其它垃圾一起拿到廚房裡。

這天是我的休假日，為了多掙點錢，我到迪士尼樂園裡的度假村打工。餐廳經理派給我的工作是清理桌子和收垃圾，在這裡工作，沒有人在乎你是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嬌弱東方女子，派給你的事情，就要自己想辦法完成。

度假村的餐廳，到了晚上反而特別忙碌，因為住客們紛紛從樂園裡回來了，都到這裡來吃宵夜。人人臉上帶著一種狂歡過後的萎靡疲憊，孩子們睏倦地哭鬧，可是並不因此而吃得少。

於是我必須加快腳步，才趕得上他們製造垃圾的速度。

我將兩大桶幾乎跟我一般高的垃圾推到廚房去，因為不知道該把垃圾往哪裡丟，剛好水槽旁有一位金髮的歐巴桑正在洗碗，於是向她詢問。

金髮歐巴桑看了我一眼，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倒走過來，先打開那些被客人丟棄的披薩盒子翻看。盒子裡有幾塊吃剩的披薩餅，混雜著幾張揉成一團的骯髒餐巾紙。這時一個老黑人經過，可能也是洗碗工吧，聽見我的問話，立刻湊了過來，探頭探腦的加入歐巴桑的行列。

看他們悶著頭挑挑揀揀，我以為他們是在做垃圾分類呢，也許剩菜是要拿去餵農場裡的豬，紙盒是要資源回收的。我正想動手幫忙，卻見兩人很有默契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撥開骯髒餐巾紙，將剩下的披薩拿出來，放入微波爐裡加熱，然後就站在微波爐旁，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們，震驚地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腦海裡忽然浮現一部關於女拳擊手的電影情節。女主角在成名以前，曾經在餐廳當服務生，為了省錢，她常常將客人吃剩的牛排藏在圍裙裡帶回家，做為當天的晚餐。在侷促狹小的廚房裡，她獨自一人坐在簡便的餐桌前，頭上頂著慘淡的燈光，嘴裡嚼著冷而硬的剩牛肉，那是再淒涼不過的人生場景。

而眼前有如電影情節般的一幕，讓我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難堪的情緒，彷彿撿垃圾吃的人是我，當下立即羞愧地推著垃圾車落荒而逃。

離開廚房以前，老黑人上前堵住我，壓低了聲音警告我，不可以把這件事告訴經理。

事後想起來，當時我的無地自容，其實有一部分來自於恐懼。我是多麼害怕，獨自在美國生活的我，有一天也會被生存的艱辛磨得失去了尊嚴與文明，即使撿別人吃剩的披薩，都不覺得可恥。

常常有人羨慕我，可以在迪士尼樂園裡工作，然而如果你有機會偷偷溜到樂園的後台，到員工的休息室、更衣間、甚至廚房裡去看看，你會發現在樂園的背後，時時上演著類似洗碗工這種小人物的辛酸，他們大多是來自亞洲和南美洲的移民、退休的老人，和低學歷的黑人。那些以描述移民如何在美國掙扎求生存的電影，現在變成我生活中再真實不過的一部份。

如果我不曾與這些人一起工作，不會知道在這個「地球上最快樂的地方」，有一群人，是以這樣的方式生存著。夢想與現實的距離，有時候只有一線之隔；在編織夢想的童話世界裡面，我反而見到人生最真實殘酷的一面。

(本文刊登於2005年12月1日中國時報浮世繪)

Comments

[JC]

this story remind me a korean soap drama..红豆女之恋
She also work in Theme Park, talk about the life there and how she survived.
sometimes is good to observe others people how they behave themselves. :)

[terri]

anais

謝謝你理解我的意思：）

其實我個人很珍惜來到異地的「弱勢經驗」
他真的教了我很多很多之前不會知道的事情
也讓我對許多處於弱勢或者受到壓迫的人們多了許多理解與體諒
我覺得這很珍貴
如果我一直留在「安全」的地方
我的生命不會有這些厚度
也不會跟你有這樣的對話

妳的回應讀起來讓我覺得很溫暖很開心
知道像你這樣的人，雖然辛苦，卻活得很認真很踏實
覺得這樣，世界很好

[小英]

檢別人吃剩的東西會失去尊嚴與文明.......我想每事都可以換不同的角去看,我所認識的朋友剛來美唸書在餐廳打工時,他說每晚
客人吃剩的飯菜就是他晚上辛苦一天後的美味晚餐.他現在是具
有博士學位的政府高官,他說那時是他既困苦又充滿盼望的日子.
剛偶然認識通過網上與美國人結婚的中國女人,聊起來才知道她是
中國的內科醫生,有很好的經濟收入還是要千辛萬苦的要帶著女兒過
來受教育.我常去買麵包的中國店那女店員聊起來才知道她也是才
自中國的婦產科醫生.

我剛來的時候也做過家居清潔,刷洗馬桶時眼淚不斷的流但可喜的是
工作完畢後美國人總是很有禮貌的說多謝及讚美的說話.美國不斷湧
入的移民很多人背後都有不斷奮鬥掙扎求存的故事,他們為美國的富
裕付出很大功勞,不經過火的試練不會有剛強的個性,曾聽過一段歌
歌詞...無論天有多黑,星星也會閃亮,無論夜有多長,星星在夜裡盼
望......人生有盼望才會活得快樂,活得有光采!

新移民掙扎求存的生活是不容易,Anais在困苦時向我們的父神禱告
他隨時都願意幫助,希望以後會看到你寫些積極鼓勵人心的故事,如
果因為看過你的故事令人活得開心積極,不是很有意思嗎?美國仍然
有很多積極美麗的故事等待你的發掘,與你一起共勉,加油!加油啊!

[connie]

這篇文章給我很大的感觸.
我有一位好朋友在美國已生活了十年之久, 雖然過得不算差, 但箇中辛苦和不易我也始終知悉. 我認為以他的學識和才能, 回到台灣發展, 應該會好很多... 因此我不明白, 掙扎留在異鄉忍受許多的辛苦是為了什麼? 因為堅持某種夢想不甘輕易放手嗎?

[Anais]

terri,

我懂你的意思，因為我從來都不是有錢人家的小孩，一個人在美國生活更是辛苦，你看我不是在下班之後還得去餐廳當垃圾婆嗎？我想表達的只是，其實在美國貧富差異的問題很嚴重，一般人印象中的美國應該是先進文明富有，然而如果沒有跟基層的勞工階級混在一起，你不會知道美國人生活的另一種面向。

當然，我也有些自憐和抱怨的意味，身為外來移民，不是說你有才能有學識又工作勤快就一定可以過好日子的。當你一週工作七天卻還是連房租都付不出來時，難免會有去撿垃圾吃的恐懼。

[terri]

撿別人吃剩的東西這樣子真的會失去尊嚴與文明嗎？
我雖然也不曾到那樣的境地，
卻對這樣的一句話感到不確定

[Han]

Great insight... Reading your blog has been a routine for me now... I wish I can write like you.

[Qing]

在餐厅工作不管饭的吗？

[yin]

中時會寄報紙給你吧？
（以防萬一，我先去將家裡的中時撿起來...呵）

另，
今天我有看中時的副刊，
也有看到這個標題，
但，糟糕的是，
它的版面讓我覺得這篇文章可能很「硬」，
所以，根本跳過去沒看。@_@

原諒我原諒我，我現在馬上去將報紙撿回來....

^_<

[Carol]

在你的部落格流連許久了.......

今天在中時電子報的繽紛版看到這一篇
直覺應該是你的
但是純粹只是猜測
想不到還真的猜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