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的記憶

朋友對你提及某一段時間曾經發生在你身上的事，你卻怎麼樣也想不起來了。朋友努力地旁徵博引當時的地點、背景，列舉參與事件的人證物證，企圖喚回你的記憶，可是你的記憶資料庫，彷彿像是一件花衣服被不小心潑上了漂白水，有著一大塊迷濛的空白，你的生命也因為這塊記憶版圖的遺失，造成了時間的斷層，從一個階段到另一個階段之間，無論如何都再也無法銜接起來。

你所記得的是，那段時間，你正經歷著一場突如其來的感情變故，對方在你毫無心理準備之下提出分手，事前一點徵兆也無，兩人好像還是甜甜蜜蜜的，其實對方早已在暗中醞釀著棄你而去。

你還記得那時候的痛，可是除此之外，旁的事都不記得了。你想，這也許就是所謂，選擇性的遺忘。遺忘你不想記住的，記住你不想遺忘的。可是有時候記憶並不是這樣的隨心所欲。

你曾經和他討論過關於記憶。你說，你希望能夠像魚一樣，擁有的只是快閃記憶，這一秒中發生的事，下一秒就遺忘；所有的幸福與痛苦、相聚與別離，都只存在於發生的當下，時間過了就消失，你不會記得曾經有過的美好，也就不會因為美好的短暫而憂傷。

你是不是打算用橡皮擦擦去我們曾共有的時光？他問。

是的，你說，如果我必須將你遺忘，我會盡一切努力去把你遺忘。

你常常想，如果有天因為某種意外而失去了記憶，當再遇見他時，你還會被他這個人吸引嗎？你是會對他的追求無動於衷，還是會更愛他？你們之間的關係，還會這樣令人感到悲傷與絕望嗎？

你其實是個珍惜記憶的人，所以你寫日記。你儲存所有和他之間往來的電子郵件、跟他一起看過的電影票根、任何與他有關的紀念物，只為了要在有限的時光裡，留住可以擁有的他的一切。然而越是甜美的記憶，經過時間的發酵成為回憶，越是令人心酸得要落淚。

如果記憶無法維持在現在進行式，那麼是不是乾脆就按下滑鼠，全部刪除算了呢？

關於記憶，你們有不同的看待方式。你說，越是快樂的回憶，失去後越是讓人痛苦。他卻說，即使以後不能在一起，至少我們有過非常快樂的時光，我會很慶幸，在我的生命中，曾經認識過你。

現在反覆回味這句話，你知道他是想要你記得他的。能夠擁有的已經太少，還怎麼捨得再將僅存的一點回憶都拋棄？

因此，他一直被儲存在你心裡。即使在他離去很久很久以後。

而我呢？你不禁要這樣疑問著，我，還在他心裡嗎？